高滔滔靜坐在一旁，將向嵐眼底的掙紮與顧慮，儘收眼底。
她端起茶碗，遮擋住了微微勾起的嘴角，輕輕喝了一口茶水之後，才緩緩開口：“嵐兒，你在中宮多年，理應看清了許多事。人這一生啊——尤其是身在皇家，最不該執念的，便是縹緲情愛。帝王之心從來涼薄，後宮女子何止萬千，恩寵又能有幾分長久？所為情愛，終究如那水中泡影，抓不住、靠不住，轉瞬便會消散。”
她看到向嵐朝自己看過來，眼神裡迷惑更深，才又長歎一聲，聲音裡帶著無儘的寂寥：“我啊——，年輕時，也以為，隻要對先帝儘心儘力，便能換來真心。嗬嗬——，可惜啊，我直到後來才明白，在這宮裡，情分是最靠不住的東西。你能倚仗的，從來不是誰對你好，而是你手裡有什麼，能讓別人不敢對你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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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看向向嵐，身體湊的近一些，仿佛是母女間說著體己話一般，低聲說著：“唯有握在自己手裡的名分、子嗣、家族底氣，才是永世牢靠的依仗。你若他日誕下嫡皇子，便是大宋名正言順的國母，是儲君之母。屆時，母憑子貴，向家因你世代榮華，六宮之人皆要敬你畏你，縱使官家心中另有旁人，也絕不敢輕慢你半分。”
她頓了頓，直戳向嵐的心事：“你父兄一向忠謹，從來正直。可是若有一日，你後位要是不保，你以為，向家是會保你，還是會堅守所為忠君、所為正直？”
她的一席話，一句句仿佛蠱惑一般，一點一點的撬開向嵐的心防。
高滔滔眼見她神色鬆動，便不再步步緊逼，反倒輕輕歎了一聲，輕飄飄說了一句：“唉，罷了，你我二人在這裡傷懷，恐怕官家又去了寶文閣吧。他從來沒體會過我這個做母後的心……”說完，又看了一眼向嵐，“……何況是對你了。”
向嵐心口猛地一沉，像被什麼狠狠攥住。她幾乎可以想象趙頊看到三娘時的深情目光，也能想象此刻二人應是如何的溫柔繾綣。
多年隱忍克製，體麵自持，那些藏在端莊表象下的落寞、委屈與遺憾，在此刻儘數翻湧而出。所謂夫妻情分，不過是她一廂情願的自我寬慰；所謂同心同德，從來都隻是她的恪守與遵循。
從來就沒有過相濡以沫、夫妻同心、恩愛纏綿。
她心裡一下子，仿佛有座大山，轟然崩塌。
向嵐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離開寶慈宮的，渾渾噩噩一般走回到坤寧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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