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什麼樣的變故,才能讓一個母親變成今天這副幾近癲狂了的模樣?
她想不通,正如同她想不通為什麼同樣都是父皇的女兒,她的姐姐就能比她出落得清醒、更狠辣,更有城府也更像她父皇一樣。
——明明在八年前,在她離開皇宮之前,她們之間的差距還不曾大到今天這等地步……從前的姐姐雖也是明擺著的比她和大哥二哥他們要更為聰慧,卻仍舊是個尋常的、喜歡和她一起擺弄些花花草草和漂亮衣裳的小姑娘。
但她現在顯然不再是個尋常的、剛及笄的小姑娘了。
她記得她那夜頂著月色,麵無表情地訓斥她時的樣子——那時的她儼然像是個鬼,像是個從無儘深淵裡爬上來的、正積壓著無儘的怒意欲要與人追魂索命的厲鬼!
……當然,她覺著她自己眼下也挺像是個鬼的。
隻她沒有姐姐那麼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學得來她那一身的能耐。
所以她當不成厲鬼,大約也很難與人追魂索命。
那就當一個讓人甩不開又送不走的怨鬼好了……左右她都已經要瘋了,但她又不想就這樣讓她一個人孤零零的瘋下去。
她得讓人陪著她一起瘋。
她得讓他們都陪著她一起瘋掉!
姬明嬈越想越覺興奮,連帶著十指也不受控地隨之輕輕顫栗起來——喉頭亦隱隱發了些細微的堵。
徹底被她逼入了絕地的付秋瀅再沒了退路,她咬著牙定定看向麵前那恍若魔怔了的少女,某一瞬她也終竟再扛不住了那幾乎能將她逼瘋了的壓力,破罐破摔似的一掌重重拍上了身後的香案:“是!我是曾經很愛我這個女兒……如今的我也的確是在嫉妒她、痛恨她,畏懼她,可那又如何呢?”
“難道我不該嫉妒她,我不該痛恨她,我不該畏懼她嗎?!!”
“——大家都是女兒,憑什麼我的爹娘不愛我而她的爹娘卻愛她!”
“大家都是女人,憑什麼我像她那麼大時讀了與我兄長一樣的書,隻會遭到爹娘、夫子,乃至家中一切長輩們的訓斥與問責,而她讀了和她兄長一樣的書、做出來比她兄長更精妙的文章,得到的卻隻有夫子的稱讚、父親的欣慰乃至於是朝中文武百官們的讚賞!!”
“——他們罵我是不知廉恥,說我這將來是打算要‘牝雞司晨’,卻又轉頭誇著她是‘頗有乃父之風’;他們將我看過的書、寫過的文章,提出來的問題都一一燒了毀了埋進地裡,卻又唯恐她的書不夠看似的,準許她與皇子們去上一個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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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對,還有……還有父親——我爹不會罵我打我,但會一遍一遍問我‘究竟為什麼要看那些東西’,會一次一次拿那種失望的、驚懼的,悲憤甚至是痛苦的目光望著我……直到我哭著喊著,發誓我再也不會偷學半點‘不該學’的東西了為止!”
“而陛下……明嬈,你那時還小,你沒看到過陛下瞧見那兩頁紙時的模樣——明明那紙上的字跡寫得歪歪扭扭還不成章法,明明那文章稚嫩得天真而又尖銳,可他還是發自真心地對著它們笑了出來……他說他這宮裡麵這麼多的兒女,就隻有明昭一個最像他……他居然說宮中那麼多的子女,就隻有她一個最像他!!!”
“還有……同樣都是女人,憑什麼我要一輩子被困在那該死的綱常倫理和女訓女戒裡麵,她卻不用……憑什麼她的婚事能由她自己做主,而我卻隻能聽著先帝的賜婚,由著長輩們將我嫁給一個我從前根本就沒見過幾次麵的陌生人!!”
“憑什麼……憑什麼!”一口氣傾訴出自己胸中多年以來積壓著的不滿的女人如是怒喝尖叫,有眼淚決堤一般溢出她的眼角,她哭著哭著卻又突然發了笑,“所以,為什麼……你說本宮這能是為了什麼?”
“我這是因為不甘,我這是因為不滿,我這是因為不公不平——因為這世道太不公平!!!”
“不公平……這世上從來就沒有過真正的‘公平’可言。”
“而且……而且你要我怎麼不恨,你要我怎麼不妒,又要我怎麼不去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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