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關於植物特性的標準答案在此都宣告失效。
他需要的,是一個兒子對母親勞作細節的、可能模糊卻絕對真實的回憶片段,或者,是一個根本不存在此記憶之人無法避免的、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秒的茫然與卡頓。
“孤狼”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幾近停滯。
血液似乎倒流回心臟,四肢微微發涼。
他能感覺到賈詡那如有實質的目光,正死死鎖住自己麵部最細微的肌肉變化。
千鈞一發,生死一線!
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南鄭送來的那份情報中的一句話,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炬,猛地照亮了他的意識:
“……鄉野相傳,金霜菊花蕊畏金鐵之氣,采摘收納需用竹木之器,尤以三年生斑竹為佳,謂可鎖住‘地靈’……”
不能猶豫!必須回應!
但回應不能是乾脆的點頭或搖頭,那太像是準備好的答案。
需要一個過程,一個屬於“啞三”的、略帶笨拙的、從模糊回憶到逐漸清晰的過程。
隻見“孤狼”的身體,極其輕微地、難以分辨是寒冷還是情緒所致地,顫抖了一下。
他緩緩地、有些遲疑地抬起了頭,第一次,正麵對著賈詡的目光。
但他的眼中,並沒有賈詡預想中可能出現的驚慌、閃爍或急速思考的痕跡,反而是一片初時有些空茫、繼而逐漸被某種遙遠思緒浸染的渾濁。
那眼神裡,有努力回憶的艱難,有被觸及往事的怔忪,還有一種深藏的、屬於孤兒的悲傷底色。
仿佛賈詡這個突如其來的、關於母親的問題,像一把生鏽的鑰匙,不小心捅開了他心底那扇落滿灰塵的記憶之門。
他先是非常緩慢地點了點頭。這個點頭不是確認,更像是一種下意識的、對“母親采摘花蕊”這個事實本身的認可。
然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或者說,被記憶的潮水推動著,有些急切地伸出那雙因為近期勞作而重新變得粗糙、骨節分明的手。
手暴露在寒冷的空氣中,微微泛紅。他開始了比劃。
他的動作很慢,甚至顯得有些笨拙,絕無訓練有素者的流暢感。
他先是指了指廊外依舊細密飄落的雪(或許是代替記憶中的“露水”),又指了指遠處金霜菊那朦朧的金色花心。
接著,他小心翼翼地,用右手拇指和食指,做出一個虛擬的、輕輕撚取的動作,極其輕柔,仿佛生怕碰壞了什麼嬌貴的東西。
賈詡靜靜地、近乎冷酷地看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孤狼”的比劃在繼續。
撚取的動作完成後,他停頓了一下,眉頭微蹙,似乎在努力組織更複雜的表達。
接著,他用左手虛握,比出一個大約尺餘長、寸許粗的管狀物手勢,然後,將右手那虛擬的、“撚取”到的“露水花蕊”,小心翼翼地、模擬著放入那“管口”。
這個“放入”的動作,他重複了兩次,一次比一次輕緩。
做完這個,他似乎覺得手勢還不足以完全說明,竟彎下腰,伸出右手食指,在身前被雪水浸潤得顏色變深的青石階麵上,緩緩地、一筆一劃地寫了起來。
指尖劃過濕冷的石頭,發出輕微的嘶嘶聲。他寫得很用力,也很認真,像是在完成一件極其重要的事。
兩個字:“竹管”。
寫完,他直起身,看著賈詡,用力地、清晰地搖了搖頭。
然後,他抬起手臂,指向回廊不遠處,一根支撐廊柱的、鏽跡斑斑的加固鐵釘,手指堅定地指著那暗紅色的鐵鏽,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鄭重和些許說不清是敬畏還是忌諱的神情。
意思再明白不過:收納這講究的、帶有露水的花蕊,要用竹管,不能用鐵器。
賈詡的瞳孔,在這一係列動作和書寫完成的瞬間,難以抑製地、猛地收縮了一下!
竹管?忌鐵器?
這……這是一個在“影隼”那份事無巨細的調查報告裡,都未曾提及的細節!
“影隼”查到了“金邊老婆腳”的俗稱,查到了其與氣候的民間關聯,甚至查到了些零散的藥用說法,但絕對沒有“必須用竹管收納忌鐵器”這一條!
這並非廣為人知的常識,甚至可能隻是某個小地域、某個家族或某個采藥人群體內部口耳相傳的、極為生僻的禁忌或秘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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