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南的玉津園。
院中草木凋零，湖麵結了一層薄冰，幾隻寒鴉立在枯枝上縮著脖子，好奇地打量著下方的兩腳獸。
而那片梅林開得正好，紅梅與白梅交錯盛放，花兒灼灼姣姣，枝兒疏影橫斜，襯著灰蒙蒙的天色，反倒別有一番清冷意趣。
趙福金披著一件蓮青色鬥篷，正站在梅樹下仰頭看花。
她側臉的輪廓被薄日描出一道柔光，膚若新雪，眉如遠山，整個人宛若從古畫裡走出，與滿樹的疏梅相映成畫。
一陣冷風襲來，暗香浮動。
幾片花瓣打著旋兒飄落，一片正巧停在她烏黑的發間，梅骨三分清冷，人麵七分風華，竟分不清是花襯人，還是人映花。
她的衣袂隨風微動，鬥篷上暗繡的纏枝紋若隱若現。
那一瞬間，竟似梅花仙子化形，清冷孤高，不染塵埃。
“看這梅開得多好。隻可惜......宮牆外的人，怕是賞不得這般景致。”
她輕聲說著，嗬氣在半空凝成一小團白霧，轉瞬便緩緩散開。
高世德立在不遠處，手裡撚著一枝折下的紅梅，目光卻不在花上。
趙福金轉過身來，看向高世德，隨口道：“你折它做什麼？好好的花開在枝上，偏要摘下來，過兩日便萎了。”
高世德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花枝，心裡想說：這花開得真好，來，我為你簪上。
但這未免太唐突了。
他笑著道：“花開在枝上，是給天地看的；摘下來，是給我看的。我自私得很，寧可它萎在我手裡，也想多看它幾眼。”
趙曼珠笑著在他頭上插一朵小紅花：“你這人，還真是自私呢！不過，遇到自己心儀之物，本就該努力爭取才是，不然豈非白來這人世一遭？”
高世德笑著道：“嗬嗬，嫂嫂此言，甚合我意。”
汴京城外的皇家園林，園園不同，賞花木、品奇石、觀異獸、察農桑，各得其趣。
皇帝閒暇時也時常遊玩，有時還會在園中大宴群臣，所以園中有諸多行宮殿宇、館舍廳堂，設施齊全。
幾人賞玩一番，便在一間暖閣中坐下休息。
桃紅默默撤下房中原有的熏香，燃上趙曼珠帶來的那一味，又煮上一壺珍藏的香茗。
高世德也鋪陳筆墨，準備為趙福金作畫。
趙曼珠道：“方才瞧那梅花開得正好，我便想起了蜜漬梅花、梅花酥、暗香湯，竟勾起了我的饞蟲。桃紅，你手巧，都去做了來。”
桃紅道：“是，奴婢這就去尋些花瓣兒。”
趙曼珠將她喊住：“哎，我可不吃地上的，你取枝上新鮮的便是，那才清香味正。抱琴，你去與她搭把手。”
抱琴看了眼趙福金，見趙福金微微頷首，她才福身應道：“是。”
趙福金笑著道：“你一來，這院裡的梅花可就遭了殃。”
趙曼珠掩唇一笑：“福金這話可冤枉我了。梅花開到這個份上，過不了十日也就落了。咱們若不吃它，任它落進泥裡，那才是真真的可惜了呢。”
高世德道：“花之一生，開時人看，落時入饌，皆不算辜負。”
趙曼珠揉了揉自己的小腹，“若是你我吃得心花怒放，到了這兒，它們也算再開了一回。”
趙福金笑著道：“嗬嗬，就你歪理多。”
三人談笑風生，氣氛融洽。
不多時，趙曼珠給高世德使了一個眼色，緩緩起身，理了理裙擺：“你們在此閒坐，我身子略有不適，需去淨一淨手。”
說罷不待二人多言，便施施然出了暖閣，並順手掩上了房門。
門扇合攏，發出一聲“哢嗒”輕響，暖閣內瞬時靜謐下來。
趙福金坐姿端正，高世德提著筆，保持著凝望她的姿勢。
方才三人談笑的餘音，仿佛還在房梁上盤繞，轉瞬便消散得乾乾淨淨，隻剩下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在與高世德的相處中，趙福金從對方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一個眼神的去向，一句話尾的輕重，等等蛛絲馬跡，能感受到那份含蓄的愛慕。
何況那本就是高世德有意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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