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的?”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兩柄重錘,狠狠砸在江疏影的耳膜上。她踉蹌著後退一步,撞上冰冷的門板,才勉強穩住身形。胸腔裡那股因悲憤而燃燒的火焰瞬間被澆滅,隻剩下刺骨的冰寒和一片空茫的虛無。
她拚了命偷出來的,謝穗安用性命掩護她帶出來的……竟然是假的?
“不……不可能……”她下意識地反駁,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那符號……那路徑……我親眼所見……”
“親眼所見,未必為真。”陸沉舟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他打開紫檀木盒,取出那卷羊皮輿圖,隨意地在案上鋪開。晨曦透過窗欞,落在圖紙之上,那些精細的山川河流標注、兵力布防點、尤其是那條用朱筆格外醒目標注的小路,此刻看來,竟透著一股精心炮製的虛假。
“虎跪山南麓確有小路,但絕非輿圖上所繪這條。此路迂回繞遠,多處地勢險峻,根本無法通行大隊人馬,更別提糧草輜重。若依此圖用兵,乃是自尋死路。”他的指尖點在那條刺目的朱紅線上,聲音冷冽,“至於這些兵力標注,虛實參半,真的無關緊要,假的卻指向幾處極易設伏的死地。”
他抬起眼,目光如同冰錐,刺向麵色慘白的江疏影:“這是一份極高明的偽作。其目的,或許正是為了釣出如你這般,能接觸到它,並試圖將其送出的……魚餌。”
魚餌……
江疏影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所以她所有的掙紮、所有的恐懼、所有的九死一生,甚至謝穗安的犧牲……都隻是一場被設計好的戲碼?隻是為了驗證她的存在,或者……為了清除像謝穗安這樣的潛伏者?
那本《金石錄》……那密碼本……那深夜的燈語……這一切,是否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巨大的、環環相扣的陷阱?
“是誰……”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充滿了無法置信的絕望,“是誰要這麼做?”
陸沉舟沉默了片刻,窗外梅枝的影子在他深不見底的眸中輕輕晃動。
“知道那幅真輿圖存在,並有能力製作出足以亂真的贗品之人,不多。”他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要麼,是蒙古人內部極高明的反諜高手,已然洞悉了我方的意圖,將計就計。要麼……”
他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聚焦在江疏影臉上,帶著一種審視的銳利。
“要麼,是蟄龍司內部,出了鬼。”
蟄龍司內部……出了鬼。
這句話,比得知輿圖是假的更讓江疏影感到窒息。那個留下密碼本、發出燈語信號的人,那個可能害死謝穗安的人,竟然可能來自內部?
信任的高塔在這一刻轟然倒塌,碎成齏粉。她還能相信誰?賀平?陸沉舟?甚至她自己?
巨大的無力和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她淹沒。她靠在門板上,緩緩滑坐到地上,抱緊雙臂,卻依舊冷得渾身發抖。
陸沉舟沒有理會她的崩潰,他重新卷起那幅假的輿圖,放回盒中,鎖好。動作從容不迫,仿佛剛才隻是鑒定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古董。
“謝穗安的事,我會處理。她的屍體,不能留在那裡。”他淡淡開口,像是在陳述一項既定的公務,“至於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裡沒有憐憫,沒有安慰,隻有絕對的冷靜和算計。
“你既然已經成了對方眼中的魚餌,並且活了下來,那麼……你這顆棋子,就還有用。”
江疏影猛地抬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從現在起,忘記葛嶺發生的一切。忘記謝穗安。忘記那幅假輿圖。”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你會繼續是癸酉柒拾叁,是蟄龍司的暗探。你會接到新的指令,繼續完成任務。”
“為什麼……”她聲音嘶啞,“為什麼還要我……”
“因為對方以為你得手了。”陸沉舟打斷她,嘴角勾起一絲極淡、卻冰冷徹骨的弧度,“他們以為你成功地將假輿圖送到了我的手上。那麼,我們不妨……就將這出戲,繼續唱下去。”
他將那紫檀木盒輕輕推至案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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