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穀祠矮小破敗，隱在東南城根下一片雜亂的民居廢墟中，毫不顯眼。江疏影按照梆子聲的指引，如同夜行的狸貓，悄無聲息地潛至祠外。祠門虛掩，裡麵沒有燈火，一片死寂。
她握緊軟劍，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門而入。
黑暗中，一股混合著香灰和血腥的氣味撲麵而來。借著門外透入的微弱天光，她看到祠內景象——地上躺著三四具屍體，穿著普通百姓的衣物，但致命傷皆是利刃所致，血跡尚未完全乾涸。顯然，這裡剛剛經曆過一場短暫的、卻極其殘酷的搏殺。
她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是接應者被殺了？還是……陷阱？
就在她驚疑不定，準備抽身後退之時，祠內角落的陰影裡，傳來一個極其虛弱、卻帶著一絲熟悉感的聲音：
“是……癸酉柒拾叁麼？”
江疏影猛地轉頭，隻見一個身影倚靠在斑駁的神龕旁，渾身浴血，氣息奄奄。那人臉上也滿是血汙，但那雙眼睛——那雙即使在瀕死狀態下依舊銳利如鷹隼的眼睛——讓她瞬間認了出來！
是賀平！陸沉舟身邊那個如同影子般沉默忠誠的侍衛賀平！
他怎麼會在這裡？還傷得如此之重？陸沉舟呢？
“賀……賀護衛？”江疏影快步上前，蹲下身，聲音因震驚而顫抖。
賀平艱難地抬了抬手，示意她靠近，聲音氣若遊絲：“公子……料到你可能會……用那種方式……傳信……讓我在此……等候……但……我們被出賣了……剛清理完……這裡的……眼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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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說幾個字，都要喘息片刻，傷口處的鮮血不斷滲出。
“公子他……怎麼樣了？城裡情況如何？”江疏影急切地問道。
“公子……無恙……但……被困在……城中……”賀平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有擔憂，更有一種決絕，“城……快守不住了……蒙古人……明日……必會……全力攻城……”
他猛地抓住江疏影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仿佛回光返照：“聽著……風箏上的……令牌碎片……我們……收到了……‘墨池’……不在白鷺洲……”
“在哪裡？”江疏影的心揪緊了。
“在……城裡……”賀平的聲音越來越低，“樞密院……地下……檔案庫……‘鎖麟閣’……最深處的……暗室……就是……墨池……那批‘貨’……是鑰匙……也是……火種……”
樞密院！鎖麟閣！墨池竟然在防守最嚴密、如今也最危險的皇城之內！
“可是……木箱在城外枯井……我如何能送進去？城門根本……”江疏影感到一陣絕望。
賀平搖了搖頭，從懷中艱難地掏出一枚小小的、看似普通的銅錢，塞進江疏影手裡。銅錢上刻著的，並非尋常年號，而是一個模糊的、與那令牌上相似的雲龍紋飾。
“明日……午時……北風起…………城南…………‘金明池’…………舊水門…………會……有人……接應…………以此錢……為信……”他的話語斷斷續續，幾乎難以辨認，“務必……將‘貨’……送入……墨池…………否則…………一切……皆休…………北溟…………風起…………在此一舉……”
說完這最後一句，賀平抓住她手腕的力量驟然鬆懈，頭一歪，徹底失去了聲息。那雙銳利的眼睛，依舊圓睜著，望著祠堂破敗的屋頂，仿佛仍在凝視著這座危在旦夕的孤城。
江疏影呆呆地跪在原地，握著那枚尚帶體溫的銅錢，看著賀平逐漸冰冷的身體，淚水無聲地滑落。又一個……因她而死，或者說，因這“北溟”之謎而死。
城快守不住了。明日午時，北風起，金明池舊水門。這是最後的機會，也是唯一的、通往絕境的路徑。
她將賀平的屍體拖到神龕後，用破布勉強遮蓋，重重磕了三個頭。然後，她擦乾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堅定。
必須出城！必須取回木箱！必須在明日午時前，趕到金明池！
她走出土穀祠，夜色已深。臨安城如同一頭受傷的巨獸，在黑暗中喘息。城內的混亂並未因夜幕降臨而平息，反而因為絕望而滋生出更多的搶劫、縱火和潰兵的自相殘殺。火光在各處零星燃起，映照著人間地獄般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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