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回炮的轟擊持續了整整一天。臨安城牆多處破損,守軍傷亡慘重,全靠血肉之軀前赴後繼,才勉強守住缺口。空氣中彌漫著硝煙、血腥和焦糊的氣味,雨水混著血水,在街巷間流淌成淺紅色的小溪。
江疏影肩傷未愈,無法參與正麵搏殺,便在後方幫忙救護傷兵。她撕開繃帶,按壓傷口,看著那些年輕或不再年輕的麵孔在痛苦中扭曲、呻吟,直至無聲。生命在這座圍城中,脆弱得如同草芥。每一次炮擊帶來的震動,都讓她心頭發緊,那巨大的轟鳴聲幾乎要震碎耳膜。
黃昏時分,炮擊暫歇,天空積壓已久的烏雲終於化作傾盆大雨落下。雨水衝刷著城牆上的血跡,卻洗不淨彌漫在空氣中的絕望。江疏影疲憊地靠在一處殘垣下,雨水順著她的頭發、臉頰流淌,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玉簪在濕發間愈發冰涼。
一個身影穿過雨幕,無聲地停在她麵前。黑色勁裝被雨水浸透,緊貼著精壯的身軀,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倦容,正是陸沉舟。他回來了,從那個她以為九死一生的敵營。
“還能走嗎?”他的聲音在雨聲中有些模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江疏影抬起頭,雨水迷蒙了她的視線:“去哪?”
“鎖龍堰。”陸沉舟言簡意賅,“張將軍雖派了兵,但蒙古人似乎察覺了那裡是關鍵,攻勢很猛。堰上守軍需要支援,更需要一個……能看懂那張圖的人。”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她藏圖的胸口。
江疏影瞬間明白了。晏幾道的圖,她的密寫補充,隻有她最清楚鎖龍堰的命門和潛在的通道。她掙紮著站起身,肩頭一陣刺痛:“我去。”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陸沉舟帶著她,沒有走城門,而是通過一條隱秘的、幾乎被廢棄的地下暗道出了城。暗道狹窄潮濕,充滿黴味,隻能容一人彎腰前行。陸沉舟在前,步伐很快,江疏影咬牙緊跟,傷口在潮濕和摩擦下疼痛加劇,但她一聲不吭。
黑暗中,隻有兩人沉重的呼吸聲和腳步聲。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隱約傳來水聲和喊殺聲。出口到了。陸沉舟示意她停下,小心地推開偽裝成岩石的暗門。外麵是洶湧的錢塘江,不遠處,一座古老的石堰橫亙江上,那就是鎖龍堰。此刻,堰上火光閃爍,人影幢幢,兵刃交擊之聲不絕於耳,戰鬥正酣。
“聽著,”陸沉舟在震耳的水聲和廝殺聲中,貼近她耳邊,聲音低沉而急促,“守住堰體核心閘室,至少到子時。屆時,上遊水勢會達到頂峰,若能適時開閘泄洪,可衝垮下遊蒙古人搭建的浮橋和部分營寨,為我軍贏得喘息之機。”
“若守不到呢?”江疏影看著堰上激烈的戰況,心沉了下去。
“那臨安水路門戶大開,萬事皆休。”陸沉舟看著她,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頰滑落,眼神在夜色中亮得驚人,“我會帶人守住閘室入口。你進去,根據圖紙,找到控製核心機括,確保它不被破壞,並在必要時……由你決定何時開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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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如此重大的決定權交給她?江疏影愕然。
陸沉舟卻不再解釋,將一個冰冷的物件塞進她手裡——是那枚真的狼首符節。“必要時,或許能唬住人。”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絲她從未聽過的、近乎疲憊的東西,“江疏影,活下去。”
說完,他猛地抽出長劍,一聲長嘯,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向堰上戰團最激烈處。他的身影很快被雨幕和刀光劍影吞沒,隻有那聲“活下去”,如同烙印,刻在江疏影耳邊。
江疏影握緊符節和懷中圖紙,不再猶豫,趁著陸沉舟等人吸引住大部分敵軍,沿著堰體邊緣的陰影,快速向那座關鍵的閘室摸去。雨水模糊了視線,腳下濕滑異常,幾次險些墜入洶湧的江中。她腦中飛速回憶著圖紙上的每一個細節,閘室的位置、結構、可能的防禦弱點。
終於,她找到了那扇厚重的鐵木大門。門口已有幾名士兵在拚死守衛,顯然是陸沉舟安排的人。見她到來,一人奮力劈倒對手,為她打開一道縫隙。江疏影閃身而入,沉重的門在身後轟然關上,將外麵的廝殺聲隔開些許。
閘室內空間不大,中間是巨大的絞盤和鐵鏈,控製著堰下的閘門。牆壁上有油燈搖曳,映照出幾個滿身血汙、堅守在此的傷兵。看到進來的是個女子,他們都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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