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之外》初稿在高昌一共謄了十本。
李晨親手改了三處：刪了“金翅大鵬”那段的直白議論，改成“上頭有人”四個字；把李星晨那句“經書是死的，人得自己把自己取出來”原樣放進去；又在結尾添了一首打油詩，四句十六字，連郭孝看了都揉眼睛。
“這詩誰寫的？”
蘇文把墨跡未乾的稿紙舉到燈下。
“王爺寫的。昨夜三更，我起來討水喝，見書房燈還亮著。桌上鋪了這四句。”
“念來聽聽。”
郭孝湊過頭來。蘇文輕聲念——
“天高不算高，人心第一高。井水當酒賣，還嫌豬無糟。”
“好詩。”郭孝沉默片刻，“二十個字，把世間貪相說儘了。這書若傳出去，隻怕比《興亡與文明》還招人恨。”
“招人恨才好。不恨，說明沒戳到痛處。”李晨從裡間走出來，手裡端著半碗涼茶。
“王爺，十本夠不夠？”蘇文問。
“不夠。回潛龍城再加印。高昌留三本。一本給楚玉，一本給李伽寧，一本放在府衙前。誰都能翻。翻爛了再補。”
“我今晚就安排人去抄。”蘇文把稿紙折好。
外頭打更的梆子剛響過二更。楊素素從廊下進來，手裡捏著半張紙，神色有些異樣。
“素素？”李長安還沒睡透，從隔壁探出頭，眼睛半睜。
“沒事。你睡。我找父親說句話。”楊素素摸摸他腦袋，轉身走到李晨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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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方才府衙後門有個貨郎，把這紙塞給了陳婆子。”
紙展開，上麵隻有四個字：書到速報。
“陳婆子？”李晨眼神一沉。
“是。琪琪格姑娘已經帶人堵了後巷。貨郎沒跑脫。現押在柴房，嘴硬得很。隻說要見王爺。”
“我去看看。”李晨放下茶碗。
“王爺且慢。”蘇文攔住，“這貨郎敢大搖大擺到府衙後門塞紙，若不是蠢，就是背後還有套。陳婆子早在琪琪格眼皮子底下，今日這一出，興許是試王爺在不在。”
“那就讓他試。”李晨邁步往外走。
柴房不大，四壁堆著乾柴，中間一盞油燈。貨郎被反綁了手，蹲在角落。年紀二十上下，灰布衫，塌鼻，眼珠子亂轉。
李晨在門口站定。
“你要見我。現在來了。說吧。”
貨郎抬頭，咽了口唾沫。
“小的……小的就是傳話的。有人給銀子，讓小的把紙條送到陳婆子手上。別的真不知道。”
“誰給銀子？”
“一個戴鬥笠的人。在西門外茶攤上。五錢銀子。隻說送完就能走。小的真不知是個什麼局。”
“五錢銀子買你送四個字。你可知這四個字值多少顆人頭？”郭孝從後頭閃出來，聲音不高。
貨郎渾身一顫。
“小的知錯。王爺饒命。小的家裡還有個瞎眼老娘……”
“行了。”李晨打斷，“先不殺你。你替我辦一件事。”
“王爺請說。”
“明日一早，你照舊從西門出城。誰再給你銀子，你照收。但每隔兩個時辰，到城東草料場後頭那棵老榆樹下，把來人長相、口音、給的什麼東西，報給一個叫阿布都的駝夫。你若不報，或是報了假的——琪琪格。”
琪琪格從門外進來，手裡提著那方楚玉送的帕子，腕子上一圈玉蘭白。
“王爺。”
“這貨郎交給你。他來去都跟著。隻要他離了城西那條線，就提回來。”
“是。”
琪琪格上前兩步，也不說話，隻把帕子往那貨郎肩頭一搭。
貨郎渾身又抖了一下。帕子輕飄飄的，跟刀子貼著肉似的。
“小的辦。小的一定辦。”
“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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