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作霖將那份報告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裡的高碎都跳了三跳。
他身子後仰，靠在虎皮大椅裡，從軍大衣口袋裡摸出一根皺巴巴的哈德門，身旁的王化一趕緊劃著火柴湊了上去。
“嗤啦”一聲，火光映亮了張作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也點燃了他眼裡的那股子邪火。
“化一啊，”他深吸一口，煙霧繚繞中，聲音帶了點砂紙打磨過的粗糲，“五年，八萬銀元。這幫洋鬼子，是把咱奉天的電線杆子當成許願樹了？還是把自來水管當成龍王爺的噴泉了？光動嘴皮子許願，一滴香油錢都不給啊？”
王化一滿臉苦澀，扶了扶眼鏡：“大帥，這事兒不好辦啊。市政局那邊催了八百回了，每次去領事館，人家就拿‘外交豁免權’五個大字把人懟回來。說穿了，人家是治外法權，別說水電費，就算在街上開車撞了人，咱的警察都得客客氣氣請人家回府。納稅都是看他們心情，繳費……更是天方夜譚。”
“天方夜譚？”張作霖冷笑一聲，煙灰彈得老長，“老子的地盤上，沒有天方夜譚，老子的規矩就是規矩！外交豁免權？我瞅著更像是‘我行我素不要臉權’！他們住著咱的地，用著咱的水，享受著咱巡警兄弟們拿命換來的治安，完了拍拍屁股說一句‘豁免’就想白嫖？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真當老子這奉天是做慈善的敬老院，專門伺候這幫金發碧眼的爹？”
他猛地將煙頭摁在煙灰缸裡，像是摁死了一隻討厭的臭蟲：“老子的電，是用煤燒出來的，不是菩薩案前點的香火，誰都能來白蹭一口仙氣！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不然今天他們敢欠水電費，明天就敢在咱市政大樓頂上拉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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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作霖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眼中精光一閃，扭頭看向門口站得筆直的年輕身影。
“小六子！”
“到！”張學良一步跨進門，身姿挺拔，眉宇間英氣逼人。
“給你個新差事。”張作霖嘴角一咧，露出個狼一般的笑容，“從你警衛隊裡挑些機靈點、長得體麵點的，再從市政局叫上幾個懂業務的，成立個‘奉天市政建設稽查隊’，你當隊長。明天一早，給老子抬著水表、電表、還有算盤，吹吹打打地去給這幾家領事館送溫暖去！”
“送溫暖？”張學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上也浮現出一抹看熱鬨不嫌事大的笑意，“爹，我懂了，是去送‘億’點點的賬單震撼。”
次日清晨，奉天的大街上出現了一道奇景。
一隊穿著嶄新製服、胸前別著“市政稽查”徽章的隊伍，在一輛插著“照章辦事，共建文明”小旗子的卡車帶領下，浩浩蕩蕩地開向了日本領事館。
隊伍裡的人，有的抬著鋥亮的水表，有的扛著全新的電表，為首的張學良更是手裡拿著一本硬殼皮的《奉天市政管理條例》，派頭十足，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王公貴族上門送彩禮。
領事館門口，兩名日本巡警見狀，立刻持槍上前，嘰裡咕嚕地喊著什麼，伸手阻攔。
一名懂日語的翻譯官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說道：“奉天市政稽查隊例行公事，前來核對貴館公共設施使用情況，請予配合。”
“八嘎！這裡是‘大日本帝國’的外交機構，享有神聖不可侵犯的豁免權！你們無權進入！”日本巡警挺著胸膛，一副“你再往前一步試試”的架勢。
張學良壓根沒理他，隻是清了清嗓子，翻開手中的條例，用一種抑揚頓挫、仿佛在演講的語調高聲宣讀：“《奉天市政管理條例》第三十七條明確規定：凡使用本市電力、水源、道路等公共設施者，無論國籍、無論身份、無論機構，皆有按量繳納費用之義務！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洋人欠錢，也得還錢！”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那兩個臉色漲紅的日本巡警，聲音陡然拔高：“條例還規定，對拒不繳費者，初次警告，二次斷供三日，並將其列入奉天失信人員名錄，限製其人員及車輛在本市通行！都聽明白了？”
話音剛落，他大手一揮：“來人！別跟他們廢話，直接乾活！就在這大門口，把電表給老子裝上，抄錄初始讀數！賬房先生，把咱們算好的第一期催繳單給他們貼門上，要最大的那張，用最黏的漿糊，讓全奉天的老百姓都看看，什麼叫‘國際老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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