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深嵌入廊柱、兀自顫抖不休的長矛,如同一個無聲的休止符,強行終止了劉千戶府邸內那場暗流洶湧的博弈。一場精心策劃的“敲山震虎”,以一種近乎完美的、“失手”的方式,徹底打亂了劉千戶與錢百戶原先那套“溫水煮青蛙”的算盤。
劉千戶那張肥碩的臉上,再也看不到絲毫的輕蔑與算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深深忌憚的、極力掩飾的驚懼。他現在隻想儘快將這群看似綿羊、實則可能是餓狼的潰兵,從自己的眼前挪開,送到一個他看不到、也最好永遠不必再打交道的地方去。
於是,在一番虛偽至極的安撫與賞賜之後,顧昭的“小旗官”任命被當場敲定。同時,作為額外的“恩典”,劉千戶極為“慷慨”地,將一塊位於青山堡北部的屯田,劃撥給了顧昭及其麾下的“鎮北營”殘部,作為他們的駐地與口糧田。
負責引領他們前往新駐地的,正是剛剛在所有人麵前丟儘了臉麵的錢百戶。
這位錢大人此刻的臉上,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囂張與歹毒,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陰冷和扭曲的怨毒。他走在隊伍的最前麵,一言不發,那副陰沉的模樣,仿佛不是在引領同僚,而是在押送一批即將被發配到絕地的囚犯。
鎮北營的士兵們,默默地跟在這支小小的“儀仗隊”身後,推著他們的十幾輛大車,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壓抑的憤怒與疑惑。他們剛剛用實力贏得了暫時的尊重,卻不明白,為何自己的統領,依舊要擺出那副卑躬屈膝的姿態。
他們穿過了青山堡內相對還算齊整的中心區域,一路向北,越走,道路便越是崎嶇,周遭的景象也越是荒涼。最終,當錢百戶停下腳步,用馬鞭指向前方的一片土地時,饒是鎮北營的士兵們早已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眼前的景象,還是讓每一個人的臉色,瞬間變得如同鍋底一般漆黑。
這,就是劉千戶“恩賞”給他們的屯田。
與其說這是一片可以用來耕種的土地,不如說,這是一塊被上天遺棄、被人類遺忘的、毫無生機的瘡疤。它位於整個青山堡最北邊的角落,緊挨著那段最為破敗的堡牆。放眼望去,地裡根本看不到多少正常的泥土,地麵上鋪滿了大大小小的、灰白色的石頭和粗糲的沙礫,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反射著絕望的微光。這裡是整個屯堡地勢最高的地方,凜冽的北風可以毫無阻礙地從長城之外的荒原上,直接呼嘯而來,將這裡變成一片風口。最致命的是,這裡遠離堡內唯一的水源地,這意味著,即便他們能奇跡般地將地裡的石頭全部清理乾淨,到了春天,也無水可以灌溉。
土地之上,孤零零地矗立著那麼幾間所謂的“營房”,但那根本不能稱之為房屋。那隻是用一些歪歪扭扭的木頭作為骨架,外麵糊上混著枯草的爛泥,頂上再鋪著一層早已腐爛發黑的茅草所搭建起來的窩棚。寒風如同無數隻無形的手,從四麵八方牆壁上的窟窿和豁口裡肆無忌憚地灌進來,發出鬼哭狼嚎般的聲響,仿佛在嘲笑著任何試圖在這裡生存下去的妄想。
這哪裡是賞賜,這分明就是一種無聲的、卻又惡毒到了極點的流放!
錢百戶轉過身來,看著鎮北營眾人那一張張鐵青的臉,心中湧起了一股報複的快感。他臉上堆起虛偽到令人作嘔的笑容,用一種極其誇張的語氣說道:
“哎呀,顧小旗,你快看看,千戶大人對你,對你們這些歸來的弟兄,是多好啊!你瞧瞧這塊地,多敞亮,多氣派!這麼大一塊地,全都劃給你了。旁邊那些老軍戶們手裡分到的地,可沒你這麼大!你可得帶著弟兄們好好乾,把這些石頭撿一撿,明年開春一種,到了秋天,肯定能有個大豐收!”
他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針,狠狠地紮在鎮北營士兵們的心上。
“你他娘的!”
性格最為火爆的王五,再也無法抑製胸中的滔天怒火。那蒲扇般的大手,已經握緊了腰間的刀柄,青筋暴起,雙目赤紅,就準備上前,將這張令人憎惡的嘴臉徹底撕碎!
然而,一隻手,堅定而又有力地按住了他即將暴起的肩膀。
是顧昭。
他用一個不容置疑的眼神,製止了王五的衝動,隨即,在那錢百戶詫異的目光中,快步上前,對著他深深地作了一個揖。
顧昭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憤怒與不滿,反而,洋溢著一種近乎誇張的、受寵若驚的感激之情!
“多謝錢大人!多謝錢大人親自引路!更要多謝千戶大人的厚愛與栽培!”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真誠,仿佛眼前這片不毛之地,真的是什麼瓊樓玉宇、洞天福地一般,“有這麼大的一塊地,我們這些沒了家的兄弟們,總算是又有了一個窩,有了一個安身立命的根本了!感激不儘,感激不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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