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如同融化的金子，將青山堡那飽經風霜的城牆，染上了一層斑駁而又厚重的色彩。
錢百戶策馬穿過喧鬨的街道，臉上那股在鎮北營時誌得意滿的笑容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嫉妒與貪婪扭曲了的、陰沉的表情。那幾塊沉甸甸的鐵錠，就裝在他身後親兵的馬背上，然而，這本該讓他感到滿足的收獲，此刻卻像幾塊燒紅的烙鐵，不斷灼燒著他那顆永不知足的心。
他知道，他所看到的，絕對不僅僅是那幾塊粗鐵那麼簡單！顧昭那小子，肯定還藏著更好的東西！鎮北營那翻天覆地的變化，以及士兵們眼中那股前所未有的精氣神，都像一根根毒刺，深深地紮進了他的心裡。
他沒有直接返回自己的府邸，而是徑直來到了位於青山堡中心地帶的、戒備森嚴的千戶所。
穿過幾重庭院，他輕車熟路地來到了一間裝潢考究的書房前。在得到通報之後，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被風塵弄得有些褶皺的官袍，推門而入。
書房內，一個身著二品麒麟補服、麵容清瘦、留著一縷精心修剪過的山羊胡的中年男子，正臨窗而立，背著手，欣賞著一盆名貴的蘭花。此人，正是青山堡千戶所的最高指揮官，世襲罔替的衛所將領——劉承宗，劉千戶。
“大人，卑職回來了。”錢百戶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劉千戶沒有回頭，隻是用一種不帶絲毫感情波動的、平緩的語調問道：“事情辦得怎麼樣？那姓顧的小旗，可還老實？”
“回大人的話……”錢百戶的聲音裡，立刻被注入了一股刻意營造出來的、充滿了憤慨與憂慮的情緒，“那姓顧的小子，他……他簡直太不老實了！”
他上前一步，添油加醋地，將自己在鎮北營的所見所聞，用一種極具煽動性的語言，進行了繪聲繪色的描述。
“大人，您是沒瞧見啊！他那個鳥不拉屎的屯田區，現在簡直被他搞成了一個獨立的小王國！營地修得跟堡寨似的，手下那幫老弱病殘，一個個被他操練得跟狼崽子一樣！最重要的是，他竟然敢在您的眼皮子底下，私自開爐，偷偷煉鐵！”
說到這裡，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劉千戶的反應。
劉千戶終於緩緩轉過身來，他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總是半眯著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煉鐵？”
“沒錯！就是煉鐵！”錢百戶見成功地勾起了上司的興趣，立刻趁熱打鐵，將自己心中的惡意，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卑職看著他煉出來的那些鐵，成色相當不錯，比軍器局裡撥下來的官鐵，隻好不差！他隻給了我幾塊粗的，我敢拿項上人頭擔保，他肯定藏了更好的東西！”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而且，他還收留了那麼多的流民，給他們飯吃，給他們活乾，現在整個鎮北營，上上下下，隻知有他顧昭，不知有您這位千戶大人！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都快冒出光來了！大人，這……這是想乾什麼？他一個無根無底的毛頭小子，手握兵器，心懷叵測，這是要在您的地盤上，自立為王啊！”
這番話，不可謂不惡毒。每一句，都精準地戳在一個衛所將領最敏感、最忌諱的神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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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出乎錢百戶意料的是，劉千戶聽完之後，臉上並沒有露出他預想中的雷霆之怒。
這位在遼東邊鎮這口大染缸裡，浸淫了數十年的世襲將領，隻是緩緩地走到了太師椅前坐下，端起茶杯，輕輕撇去浮沫，然後用那根修長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
他的心思，遠比錢百戶那被豬油蒙了心的腦袋，要深沉得多。
自立為王？一個連百戶都不是的小旗官，帶著幾百個飯都吃不飽的軍戶，就想造反？這種話，騙騙三歲小孩還行。
劉承宗真正在意的，是錢百戶話裡，透露出的另一個，讓他心臟都忍不住微微加速跳動的信息。
“他會煉鐵？”劉千戶眯著那雙細長的眼睛，慢悠悠地問道，“而且，能煉出好鐵？”
這，才是問題的核心！
在這遼東邊陲，什麼最重要？不是忠心，不是人馬，而是銀子和武器！有了這兩樣東西，他就能招募更多的家丁，打通上層的關節，在這亂世之中，活得更久，也更滋潤。
至於顧昭是不是忠心，那根本不重要。一條狗，隻要能給他叼來肥美的兔子，那就算是一條好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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