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是我故意留給他的。旗杆那道裂,是洪武二十五年鳳陽演陣時被流矢射中的,他親眼見過。”
他頓了頓:“他知道我在給他讓路。”
婉兒輕聲道:“公子怕嗎?”
李景隆沉默良久。
“怕。”他說,“怕他看輕我。”
他望著匕首上那道磕痕:
“二十三年前他送我此物,說‘待你成年,換真刀’。如今我成年二十年了,還是隻能給他送一麵舊旗。”
他笑了一下,短促而澀:
“四哥這輩子,走得最快。我從小追不上他,如今更追不上。”
婉兒沒有勸。
她隻是把涼透的茶換掉,重新斟了一杯熱的。
“公子,”她說,“您不需要追上燕王。”
李景隆抬頭。
“您隻需要走到自己該走的地方。”她把茶盞放入他手中,“燕王走的是他的路,公子走的是公子的路。”
“這兩條路,從前有交會,往後還會有交會。”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落在炭灰上的雪:
“交會時,公子記得自己是誰就好。”
李景隆握著那盞熱茶,很久很久。
茶涼了,他也沒喝。
他忽然說:“婉兒,待這仗打完,咱們回南京,把府裡那株梅花重新栽一栽。”
婉兒一怔。
“洪武二十六年你進府那年,我在西苑種的。”李景隆說,“種的時候太小,不會侍弄,這些年一直沒開過花。”
他頓了頓:“聽說梅花要修枝、施肥,還要等年份。等夠了,自然就開了。”
婉兒望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熱。
她低下頭,輕聲道:“好。”
燭火搖曳,映著帳中兩個人的影子,靜靜融在一起。
帳外,北風呼嘯。
千裡之外,朱棣的大營裡,那麵舊旗被妥帖地收在行囊中,與一柄匕首模型並置一處。
兩件舊物,來自同一個人。
跨越二十三年時光,在這一夜的同一刻,各自沉默。
像在等一個答案。
也像已經有了答案。
十二月初三,北平落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雪片如鵝毛,紛紛揚揚,一夜之間把天地染成同一種顏色。南軍大營的帳篷覆了厚厚一層白,晨起時壓塌了三座舊帳,好在無人傷亡。
李景隆立在帳外,靴子陷進新雪裡,咯吱作響。
他望著北平城的方向——那道冰牆已被雪覆成銀白,與城牆渾然一體,幾乎分不清哪是磚、哪是冰。城頭旌旗濕重,垂頭喪氣地貼在旗杆上。
“國公爺,”李誠在他身後輕聲道,“各營將領都到了。”
李景隆沒應聲。
他又站了片刻,雪落在他的貂皮暖帽上,積了薄薄一層。他抬手拂去,轉身入帳。
帳中炭火燒得極旺,暖意撲麵而來,帶著幾分令人昏沉的悶。
瞿能、平安、瞿鬱、陳安分列左右,監軍張大人端坐一側,麵前茶盞已涼。
李景隆走到上首,解下大氅遞給李誠,落座。
他環視帳中眾人,緩緩開口:
“圍城兩月餘,北平未下。今日召集諸位,不為問責,隻為——”
他頓了頓:
“總結。”
帳中寂靜。
瞿能垂下眼簾,盯著自己甲胄上的一處刮痕。平安麵無表情,坐得筆直。瞿鬱年輕,嘴唇翕動似要說什麼,被父親一眼瞪回去。
監軍張大人冷笑一聲,端起涼茶又放下,瓷盞磕在木案上,清脆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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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結?”他拖長了聲調,“大將軍想如何總結?”
李景隆沒有看他。
“北平城堅,”他說,“洪武年間徐達將軍督建,三次加固,城高四丈,基闊三丈。此非野戰,乃攻堅。攻堅不利,天時居半。”
他頓了頓:“入冬以來,滴水成冰,我軍衣糧轉運艱難,凍傷者三千餘眾。燕賊夜夜潑水築牆,九門皆覆冰甲——此天助燕賊,非戰之罪。”
他繼續說:“燕王回師,收編大寧朵顏三衛,得蒙古鐵騎八千,疾馳三百裡援北平。我軍久頓堅城之下,師老兵疲,彼以銳卒擊我怠師——”
他停了一息,聲音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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