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成灰，冬肥入囤，田野蓄養地力，漸入秋閒尾聲。唐人屯田四時有序，秋收、積肥、修渠諸事落定，便著手備冬。邊塞秋深風烈，寒霜漸重，若農舍破漏、農具露天擺放，一經冬雪寒風侵蝕，木具朽裂、鐵器鏽鈍、棚舍坍塌，來年春耕便無器具、無棲所。是以邊境軍屯歲歲此時，必修葺田間廬棚、歸類封存農具，為整冬休憩、來歲耕作兜底。我自儲肥高地起身，斂了曠野護肥之責，踱步田間聚落，以虎之威守護軍民修屋藏器、安穩禦冬。
田畔連片的臨時農廬、器具棚舍，曆經春夏風雨日曬，早已生出諸多破損。棚頂茅草稀疏漏縫，四壁土牆龜裂起砂，木架鬆動歪斜，不足以抵禦冬日霜雪烈風。軍民依唐時屯田舊規，分工整葺屋舍、收納器具。牧民登高補葺棚頂，抽取曬乾的新茅草，細密鋪填稀疏漏處，壓實鎖邊，杜絕風雪滲漏；士卒和泥補牆，以黃土混細草調成泥膏，抹平牆體裂縫，夯實鬆散牆基；另有專人整理全年耕作器具，鐮刀、木鍁、穀耙、竹筐逐一擦拭除塵，鐵器塗乾土防鏽，木具歸置晾乾，整齊碼放棚內。
農師往來巡查督導，句句皆是代代相傳的過冬古法：“農具露天則鏽朽，廬舍漏風則寒侵，冬時多一分修葺，春時少一分勞碌。器具存得周全，屋舍修得堅固，方能安度寒冬、靜待春耕。”邊塞物資難得，每一件農具、每一間廬舍，皆是屯田根本，半點損耗皆是可惜。
人力修葺重在屋舍外觀與器具規整，卻難防暗處隱患。田間棚舍多臨荒坡，牆根底縫、棚下陰影幽暗潮濕，是野鼠、穴兔越冬藏身的首選之地。這些小獸晝伏夜出，會啃咬棚舍茅草、蛀蝕木架、損毀堆放的竹編器具，一夜便可破毀多日修葺之功。軍民忙於修葺勞作，視線多集中在屋舍頂麵與明麵牆體，無暇顧及低矮死角，我便專職鎮守暗處，清剿越冬野患，護住農舍器具。
我繞著連片農廬棚舍緩緩巡行，刻意壓低虎軀，平視牆根與棚底暗角。厚重虎掌輕落地麵，落地無聲，避開軍民堆放的泥土、茅草與器具。雙耳微微轉動，捕捉縫隙間細碎的啃噬、竄動聲響，鼻翼頻頻翕動，嗅辨暗處積藏的鼠臊腥氣，將所有潛伏野物的位置一一鎖定。
行至西側器具棚底，幽暗縫隙中傳來細微的哢哢啃咬聲，一縷濃烈鼠味溢出。數隻田鼠趁人不備，藏在棚底木架死角，正啃噬竹筐邊緣藤條，已然啃出細碎缺口。我止步不動，脊背皮毛微微繃緊，不擾上方修葺屋頂的牧民，隻將頭顱微微下沉，喉頭滾出一縷貼地悶吼。
吼聲低沉幽震，順著木架縫隙穿透暗處，不響徹四野，隻震懾棚底方寸之地。暗處啃噬聲驟然驟停，幾隻田鼠驚慌竄出，慌亂間迷失方向，在棚底來回亂竄。我緩步逼近，身軀封堵所有出逃縫隙，眼底凜色儘顯，低沉威懾接連傳出，逼得鼠群放棄藏匿，狼狽衝向遠處荒坡洞穴，再不敢靠近農廬器具棚半步。
驅儘棚底鼠患，我仔細巡查整片屋舍死角。見有牆根裂縫寬大，足以容野物出入越冬，便以寬厚鼻頭拱推乾土碎草，輕輕封堵縫隙，壓實貼緊，縮小洞口，杜絕鼠兔藏身；發現棚邊堆放的零散竹篾、草繩被夜風掃亂，便低頭輕柔拱攏歸堆，擺放整齊，避免散亂遺失或被野物啃毀。全程收束利爪、放輕身形，不碰修葺中的屋舍，不損任何農具物料。
勞作間隙，我往複巡梭所有農廬、倉棚、器具堆放區。遇有飛鳥落在棚頂新鋪的茅草上啄弄草莖，破壞棚頂規整，便昂首輕嘯，將其驚飛，護住修葺完好的屋麵；見有鬆動的木架微微歪斜，便側身以背脊輕輕抵頂扶正，穩住架構，防止風雪天歪斜坍塌；察覺地麵散落細小鐵屑、尖銳木刺，便逐一拱至空地邊角，避免日後紮傷勞作之人、劃破器具。
幾名年幼的牧民子弟隨大人在場邊拾撿碎草、規整麻繩，日日見我護田護場，早已無半分懼意。他們知曉我性情溫良，不擾人畜、不傷良善，隻鎮野患，便時常悄悄留意我行跡。此刻見我低頭拱攏散亂草繩，動作笨拙卻穩妥，幾名孩童遠遠駐足，小聲笑語，不敢近身驚擾，隻靜靜觀望。
我似有所覺，緩緩抬頭，褪去周身威懾，目光平和掃過場邊孩童，並未轉身避讓，也無半分凶態。隨後微微低頭，繼續將散落草繩儘數歸攏整齊。一名膽大的孩童捧著一捆整理妥當的乾茅草，緩步上前，輕輕放在我身側地麵，便是無聲道謝，隨即快步退回到人群之中。
我鼻尖輕翕，嗅聞乾淨的草木清香，微微偏頭，對著孩童方向低低發出一聲溫和鼻息，算作回應。不威猛、不淩厲，全無驅獸時的冷冽，隻剩安穩沉靜，讓一眾人心安無比。往來勞作的士卒見狀，皆是會心一笑，早已習慣這頭靈虎與人相伴、默默護佑屯田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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