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被攥住的地方，皮膚傳來清晰而持續的溫熱，甚至有些潮濕的黏膩感——那是他掌心的汗。
薩博走在她前麵，隻領先半步，這個距離讓沈青的目光恰好落在他線條利落的下頜、隨著步伐輕輕彈動的金色短發，以及那左眼旁顏色略深的陳舊疤痕上。
他走得很快，腳後跟每次抬起都帶著一種輕快的、幾乎要小跑起來的勁頭，握著她的手也因此無意識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親昵，將她向前牽引。
沈青的腳跟摩擦著粗糙的木製甲板，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她能感覺到，那些從甲板跟隨他們進入船艙走廊的目光，像夏天傍晚揮之不去的蚊蚋，黏在她的後頸、肩背和薩博緊握她的手上。
好奇的視線如同探照燈的光斑，偶爾掃過；低語的嗡嗡聲被船艙的通風管道放大又扭曲，斷續地鑽進耳朵。
薩博似乎將這些全然屏蔽了，他的肩膀舒展，背影在昏暗的廊燈下拖出晃動的、拉長的影子，側臉線條的每一次牽動都帶著毫不掩飾的、過分明亮的笑意。
以前……
沈青的睫毛垂了一下，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薩博的手比她大一圈，骨節分明，因為用力而指節微微泛白，食指的指尖正無意識地、一下下地，摩挲著她腕骨內側那塊最薄的皮膚。細微的癢，順著脈搏，一路爬上小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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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薩博，熱情是隔著一段距離的、陽光普照般的溫度。
他會在看見她時，藍色的眼睛瞬間亮起，像晴空下的海麵，然後隔著老遠就用力揮手，手臂劃出很大的弧線。
分享有趣的事時，語速會不自覺地加快，尾音上揚，手勢也跟著變多。
收到她順手帶的、用油紙包好的點心時，會立刻拆開，先拿起一塊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一邊，含糊又真誠地說“好吃”，然後眼睛彎成月牙。
但他不會像現在這樣。不會不由分說地、長時間地握住她的手腕，仿佛那是某種失而複得的珍寶，一鬆手就會消失。
不會在並肩行走時，先是調整步伐與她完全同步，腳尖抵著腳跟，然後肩膀、手臂，乃至整個人的重心，都若有若無地、持續地向她這邊傾斜。
不會在她因思索而沉默，目光無焦點地落在他臉上時，回望過來的眼神裡，除了熟悉的、海鹽般的溫暖和磐石般的堅定，還多了些她無法立刻解讀的、如同夏日正午沙灘反射陽光般、亮得有些灼目的東西。
這種變化，像深海底部緩慢上浮的氣泡，起初微小，然後積聚，終於在靠近水麵時變得醒目。
似乎……是從貨艙開始。
從他腹部那個猙獰的傷口，從他失血後異常依賴體溫的靠近，從他醒來後，目光總是像被磁石吸引般，在她臉上、手上、背影上停留得比必要更長的時間，又在被她發現時，像受驚的鳥雀般倏地移開，開始的。
沈青的腳步，在又一次感受到手腕內側那片皮膚被無意識摩挲時，停了下來。
她的腳跟穩穩踩住地麵，小腿肌肉收緊，將身體的重心後移。
這個細微的、對抗他牽引力的動作，通過交握的手，清晰地傳遞了過去。
薩博前行的勢頭被手腕傳來的阻力拉住，身體因慣性微微前傾了一下，又立刻穩住。
他轉過身，臉上那燦爛得有些過分的笑容還在，但嘴角揚起的弧度，在轉向她時，幾不可察地凝滯了半秒。
他微微歪了歪頭，這個習慣性的、帶著詢問意味的小動作，讓他額前幾縷濕漉的金發滑落，掃過眉骨。
“怎麼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點在甲板上呼喊後的、顆粒感的微啞，但語調是上揚的，像琴弦被輕輕撥動後，餘音裡跳躍的歡快。
沈青沒有試圖抽回手。她隻是抬起眼，目光平靜地、像掃描儀一樣，從他沾著港口塵埃和汗漬變得灰蒙蒙的臉頰，滑到他汗濕後黏在脖頸上的金色發梢，
滑過他同樣蒙塵、在晦暗燈光下顏色難辨的粗布外套，最終落在他外套下擺處，一團顏色格外深暗、邊緣已乾涸發硬的可疑汙漬上——可能是他傷口曾經滲出的血，
也可能是貨艙角落裡，某個被遺忘的木箱上，經年累月積澱的、混合了鐵鏽、油汙和黴斑的肮臟。
然後，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米白色的大衣下擺，同樣沾染了大片難以清洗的灰黑色汙跡，褲腿邊緣，甚至能看見幾粒從貨艙帶出來的、沒來得及拍掉的、乾癟的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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