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破的車隊如同一條淌血的巨蛇,在荒原上碾出深深的轍痕,身後山穀的濃煙還在衝天而起,像一座沉默的墓碑,銘刻著伊甸的暴行,也銘刻著傳火者撕心裂肺的傷痛。“豐收號”的引擎發出嘶啞到極致的轟鳴,鐵皮豁口處不斷飄出焦糊的黑煙,車身每一次顛簸,都像是在承受著瀕死的喘息,冷藏艙的艙門緊緊閉合,將陳老與那最後幾十株僥幸幸存的幼苗,一同鎖在絕望的方寸之間。
卡佳坐在頭車副駕駛,左臂的傷口還在滲血,紗布早已被浸透,黏在皮膚上帶來陣陣鈍痛,可她卻渾然不覺,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鋒,死死鎖定著前方空曠的地平線。通訊器裡始終回蕩著丹尼爾調試設備的電磁雜音,伊甸的乾擾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們與林凡隊長的聯係切割得支離破碎,老吳犧牲的消息還在腦海裡反複撞擊,與“豐收號”被炸成廢墟的畫麵交織在一起,化作一把鈍刀,反複切割著她的神經。
作為前伊甸特種偵察營的尖兵,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李維的報複絕不會就此止步。剛才的空襲隻是第一波打擊,用不了多久,伊甸的地麵圍剿部隊就會循著車轍追來,將他們這群殘兵敗將徹底吞噬在荒原之上。他們失去了糧倉,失去了安穩的據點,如今隻剩下傷痕累累的車隊、身心俱疲的隊員,以及陳老懷裡那點微弱到隨時可能熄滅的生機。
“不能再走了。”
老周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無力,他剛從“豐收號”的引擎艙裡爬出來,滿臉油汙,眼底布滿血絲,伸手拍了拍發燙的引擎外殼,指尖傳來的灼熱感讓他眉頭緊鎖:“通用芯片已經到了極限,再強行行駛,整個動力係統會直接燒毀,到時候‘豐收號’就真的成了一堆廢鐵。”
卡佳立刻抬手示意車隊停下,引擎的轟鳴聲漸漸平息,隻剩下荒原的風呼嘯而過,卷起沙塵拍打在車身上,發出細碎而悲涼的聲響。她推開車門跳下車,腳下的碎石硌著鞋底,放眼望去,四周是一片廢棄已久的工業區,殘破的廠房骨架在風中搖搖欲墜,鏽蝕的管道如同死去的巨蟒,纏繞在斷裂的牆壁上,遠處的地平線空曠得令人心慌,沒有追兵的蹤影,卻也沒有任何生機,隻有一片死寂的荒蕪。
這裡暫時安全,卻也隻是暫時。
“所有人下車,就地休整。”卡佳按下全隊通訊鍵,聲音沙啞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清點損失,救治傷員,葉蓮娜,優先處理重傷員,穩住他們的生命體征;丹尼爾,立刻搭建臨時通訊,拚儘全力聯係林凡隊長;其餘人,配合農業組,把所有能搶救的種子、幼苗全部清點出來,一顆都不能落下。”
隊員們拖著沉重的身軀從車裡鑽出來,沒有人說話,整個工業區隻剩下腳步挪動、設備搬運的輕響,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悲痛與麻木,空襲中“豐收號”轟然炸裂的畫麵,如同夢魘般刻在每一個人的腦海裡,揮之不去。翠綠的水培艙化為焦土,長勢喜人的“希望三代”化作灰燼,三年的日夜耕耘,無數次的培育、篩選、改良,在伊甸的炸彈麵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陳老依舊蜷縮在“豐收號”的冷藏艙裡,脊背佝僂得像一張拉滿的舊弓,雙臂緊緊抱著那僅存的幾十株幼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從頭到尾一動不動。他的眼睛紅腫不堪,淚水早已流乾,隻剩下一片空洞的絕望,渾濁的目光落在幼苗脆弱的葉片上,仿佛看著自己夭折的孩子。
三年心血,毀於一旦。
他這輩子在廢土上掙紮,唯一的執念就是讓人類不再挨餓,讓“希望三代”在這片被汙染的土地上生根發芽,讓傳火者擁有真正的糧倉。可現在,一切都沒了,母本種子儘數損毀,水培係統徹底報廢,連他賴以支撐的信念,都被炸彈炸得支離破碎。
活下去,還有什麼意義?
“陳老,您出來吃點東西吧,身體扛不住的。”葉蓮娜端著一杯熱水和一塊壓縮餅乾,站在冷藏艙門外,聲音裡帶著醫療兵特有的溫柔與心疼,她輕輕敲了敲艙門,卻隻得到一片沉默。
葉蓮娜輕輕歎了口氣,轉身離開。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蒼白無力,陳老的心,已經隨著“豐收號”一同沉入了深淵,唯有時間,或許能慢慢撫平這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卡佳站上“豐收號”殘破的車頂,舉起望遠鏡,一寸寸掃視著四周的天際線,左臂的傷口被拉扯,鮮血順著指尖滴落,砸在鐵皮上,暈開一小片暗紅。她不敢有絲毫鬆懈,伊甸的無人偵察機隨時可能出現,第二波空襲、地麵圍剿,每一種都能讓他們萬劫不複。
丹尼爾蹲在通訊車的角落,指尖在破損的控製麵板上飛速跳動,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他將所有能用的零件全部拚湊起來,瘋狂調試著信號頻率,可伊甸的電磁乾擾實在太強,屏幕上始終隻有雜亂無章的雪花,偶爾閃過的碎片信號,轉瞬即逝。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絕望如同荒原的寒氣,一點點侵蝕著每個人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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