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傾瀉在五神山的懸崖絕壁之上,如銀紗鋪陳,為嶙峋的礁石與無儘翻湧的墨色海麵鍍上了一層清冷的霜華。
靈曜墨色長發任由海風拂動。她盤膝坐在懸崖最險峻的邊沿,身前橫放著一架焦尾古琴。
指尖流出的琴音並非哀婉泣訴,而是一道道沉緩凝澀的撥弦。弦音不高,沉沉地壓入海浪的節拍裡,每一個音都仿佛要鑿入這方山海,刻入無垠的時光。
心口深處,那縷殘魂在月下隱隱搏動,如同顆緩慢成型的心臟,每一次脈動都傳來宿命臨近的訊號,宣告著時間沙漏的流失。可她此刻心緒所係,並非神域或凡間的流言蜚語,而是眼前這片浸染了她數百年心血、無數牽掛的——世間。
弦起:前塵若絮杳難尋,春花秋月總關情。霧裡觀花花非色,水中掬月月空明。?
琴弦微顫,漾開記憶的漣漪。如同穿過時空,回到了西炎王宮寂靜的深夜,小神女無聲地陪伴著深陷夢境的小瑲玹,聽他訴說喪親的痛楚,看他眼中燃起仇恨與野心的火焰。
照進他生命裂縫的小神女,也是後來他權欲之路上,一道再也無法捕捉的幻影。他渴望占有那道光,她隻能成為他權柄之路上沉默的同行者與最終的見證者。
彼時春花燦爛,秋月皎潔,她與小夭攜手遊曆大荒三百載,看遍人間煙火,笑語晏晏。
而瑲玹,始終是她記憶裡那個於黑暗中期盼著她夢境的小小身影,又一步步走向她無法認同的權力巔峰。
他們本可是一場最純粹的兩小無猜,卻終成天家君臣,相望於江山之巔與謀劃之淵,各為一道孤光?。
弦承:初見血海孤鴻影,君名諱深恐累卿。死生場中默然護,江湖路上暗隨行。翻雲覆雨巫山暖,山海為聘諾一生。願作琴笛長相守,何懼天命阻歸程??
曲調轉入深海般的幽微,帶著浪濤欲來前的沉寂。死鬥場的腥風仿佛仍在鼻尖,那蒼白妖異的小哥哥自血汙與黑暗夢境中緩步而出,扼住她脖頸的手,冰冷中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克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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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他名,他便不言;她想守護姐姐自由,他便化名防風邶,引領小夭,為她鋪路。
他們在最血腥汙穢之地,交換過最乾淨的眼神。無數個日夜,九命相柳與防風邶交替出現,一遍遍推開她,又在暗夜裡默默守護。
直到辰榮歸順,束縛儘去,他以為終於可以名正言順站在她身邊,她親手贈予最深沉的愛與巫山雲雨,也親手帶他走上那條……永無歸期的路。?那是以沉默換來的長伴,是以謊言包裹的深愛,是無數次得而複失的絕望中,開出的最絢爛又最短暫的花?。
弦轉:心悅君兮君可知,同心同德兩相儀。詩待酬和歌待應,心係長思身欲依。怎奈宿命如霜劍,斬斷塵緣各東西。空許來生青梅約,亂紅飛儘諾成灰?
指法一變,帶出一縷幾乎不可聞的顫抖與溫潤。那是在皓翎王宮的重重殿宇內,於繁瑣政務與無儘謀劃的間隙裡,與一人心照不宣的對視,心有靈犀的協作。
他是最牢靠的臂助,是最懂她權謀與算計的共犯,是最有機會與她並肩而立,共品俗世安穩、兒女情長之人。
在那無數個晝伏夜出的籌謀裡,在每一次默契的互損與笑語中,她也曾真切地動心。
蓐收如山間清風,如朗月入懷。當他終於將那沉重的傾慕宣之於口,她隻能報之以無法兌現的來世之約。
有曲曾待和,有情曾待應,此心曾待相係,終究是以一紙空約,換他餘生守護這江山和她在意的一切。那約定,是她對俗世安穩最深切的回望,也是對自身宿命最無奈的切割。?
弦湧:結印連心三百春,朝朝暮暮見證深。盼如日月同輝映,望似春風共浴身。奈何逆風摧寒蕊,驟雨折卻連理枝。?
琴音陡然拔高,如烈火焚冰,似颶風卷海。三百餘年生死相係的契約,從強製的不甘,到成為生存唯一的意義。九鳳,那個以“小廢物”呼她,用烈火般的占有鑄成牢籠的上古妖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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