蓐收靜立良久，終是小心翼翼將那婚服連同其他物事一一收起，唯獨留下最初那裝著糕點的盒子。他拈起一枚尚且溫軟的糕點放入口中，熟悉的甜糯在舌尖化開，莫名品出了一絲訣別的鹹澀。
書房內徹底暗了下來。他沒有喚人掌燈，隻慢慢踱至東窗下的紫檀木櫃前。櫃中並無多餘雜物，隻在最深處，置有一隻青玉蓮花座。
他自懷中取出一物，鄭重地放在蓮座之上。
一朵被永恒定格在盛開之姿的白蓮。蓮瓣飽滿瑩潤，如玉琢冰雕，無一絲風霜侵染的痕跡。?
蓮心處流轉著柔和的微光，光暈之中，隱隱映出朝瑤最明媚的笑靨——她眉眼彎彎，唇角揚起熟悉的、帶著幾分狡黠的弧度，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對著他喊出：“師哥，快來，咱們今天收拾這頭妖獸！
蓐收凝視著花中笑顏，指尖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
窗外最後一縷天光掠過，那笑容在微光中似乎更加鮮活，瞬間擊穿了他心中築起的層層堤防。
蓐收的指尖懸在那朵白蓮之上，終究沒有觸碰。他看著它，目光如同穿過漫長時光的河流，溯回到了最初的光陰。
她初以玉山聖女身份踏入中原，於鬨市購下一處宅邸，名義上作為落腳之處。
皓翎王為給她造勢，也是昭示背後支持，特意派他前往道賀。彼時賓客盈門，他踏入那座花團錦簇的庭院，經過重重陣法，差點灰頭土臉。
那夜，沒有侍女簇擁，沒有華服珠翠，隻一襲素白長衣，墨發用最簡單的玉簪鬆鬆挽著。
她摘下麵具，抬眸望來。皎皎月華流瀉在她周身，為她鍍上了一層清冷又柔潤的光暈。
那一刻，蓐收呼吸為之一窒。他見過無數美人，皓翎宮中從不乏絕色，可無人有她那樣的眼睛——似藏了億萬星子碎光，流轉間奪儘塵世顏色。額心那一點天生的洛神花印記，豔紅如火，點在欺霜賽雪的肌膚上，令人不敢逼視，又忍不住去看。
真正的傾國傾城，並非僅是皮相，而是那周身渾然天成的清媚與氣韻。
那一晚，她與小夭在庭院中共舞，攪動滿庭花樹，無數花瓣被卷入廣袖之間，化作一場絢爛無比的星雨，簌簌而落，驚動夜色。
那也是她第一次，毫無保留，展露出那般明豔恣肆的笑容，與世人口中清冷的聖女姿態判若兩人。
宴席將散時，她抬手獻花，她說此花可照見心中所想之人容貌。他麵前浮現的，正是這朵潔白無瑕、花瓣如玉石雕琢的蓮花。防風邶得了一朵剔透的冰蓮，九鳳拿到的是灼灼的鳳凰花，離戎昶是辛夷，西陵淳是木芙蓉，瑲玹……則是若木。
那時他未解其意，隻當是她的別致贈禮，收下後便小心收存。
很久以後，偶然的機會，他再次拿出白蓮時，蓮心微光一閃，竟映出了她的麵容，真真切切，心中劇震。
隨即聽聞更多秘密——防風邶便是九命相柳，九鳳與她關係匪淺，瑲玹對她似有特殊情愫……他方才恍然，她將最似各人本心或命運的花，贈予了他們。
時光漫流，這花如今，也隻映照她一人之容。
映照了多久？他快要忘記了，隻知道那是很久很久，久到他也等過她十餘年，久到他亦曾陪伴她長大，久到......天長地久。
書房內無旁人，亦無燈火。唯有窗外清冷的月色，與蓮座上那朵白蓮自身發出極微弱的瑩瑩之光，籠著他挺拔卻透出孤寂的身影。
他就這般靜靜坐著，看著那朵花，看著花中永不褪色的、那年初見月下的驚鴻容顏。
原來，她在那時，便已將答案悄然贈予。
隻是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而今彩雲散，唯餘明月，照徹長夜，再無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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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絹帛上各別西東的字句，與眼前這朵隻映她一人的白蓮，交織成一張無形又溫柔的網，將他那顆在戰場上堅冷如鐵的心，於這寂靜無人的秋夜裡，勒得生出細密無聲的疼來。
這一別，或許真的就是天涯路遠，相見無期了。她將走向她選擇有相柳與九鳳相伴的逍遙山河，而他，將繼續守護這座她曾生活過的、名叫皓翎的國度。
辰榮山，帝王書房，爐火將室內煨得暖意融融，竟驅不散帝王心頭那一線幽寒。
詔書被恭敬地置於紫檀木幾之上，而真正吸引瑲玹全部目光的，是夾在其中，由以秘法封存的一紙短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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