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宵月色勝春宵，萬裡天涯靜寂寥。小夭從醫署出來，披著一身淡淡的草藥香，回到西炎太尊在辰榮山的宮闕時，夜色已沉。
廊簷下靜悄悄的，隻有值夜的宮燈在夜風裡偶爾晃動，曳出昏黃暖光。
她抬頭望了一眼正殿方向，見窗欞透出燭光，便吩咐珊瑚：“去看看外爺可歇下了。若還未歇息，稟一聲，就說我散回來了。”
珊瑚輕聲應是，片刻後轉回，臉上帶著笑意：“太尊聽聞大王姬來了，說請您直接進去便是。”
小夭輕輕推開殿門，暖意夾雜著沉水香的氣味撲麵而來。殿內隻燃著兩盞燭台，光暈柔和。西炎太尊沒有坐在慣常的矮榻上，而是立在博古架前，背對著門，手中正拿著一個物件，迎著燭光細細端詳。
聽見腳步聲，他略略側身，半張臉掩在陰影裡，另一半臉被燭火映出深邃的皺紋。
他手上那物件約莫巴掌大小，色呈灰青，質地如玉，是半個卵形，其上刻紋古奧幽深，如山川脈絡糾纏，又似星雲凝結。
小夭腳步輕輕頓住，眼裡掠過一絲好奇，旋即展顏笑道：“外爺這拿的，該不會是瑤兒那鬼丫頭新送來的什麼新鮮玩意兒吧？”
這些年，朝瑤時不時弄些奇珍異寶送到外爺跟前，都是常事了。
西炎太尊沒有立即回答，隻是將掌中的玉卵收回袖中，動作自然得不帶一絲煙火氣。他轉身麵對小夭，那張久經風霜的臉，在暖光下顯出平和的神色。他走到檀木圓桌前，從案頭拿起另一樣東西，遞了過去。
“這個才是。”
那是一塊赭褐色、似木似石、狀若微縮山巒的東西，正是朝瑤當日孝敬的“須彌山影”。
這東西外表樸實無華，顯得有些笨拙古舊，全然不似通常寶物那般光彩奪目。
小夭接過，入手溫潤，分量不輕。
她對著燭光看了看，指尖下意識地凝聚起一絲細微的靈力，試探著注入頂端的凹陷處。
下一瞬，奇妙的事情發生了。那不起眼的山巒之內，細若塵埃的光點驟然被點亮，流轉彙聚，星星點點地飄升出來，在她眼前緩緩舒展開。先是一片朦朧的混沌，須臾間分化，有山河虛影浮現，峰巒疊嶂，溪流蜿蜒，更有點點微光點綴其間，模擬著星鬥緩緩移轉。
這些光構成的景象並非靜止，而是隨著她指尖靈力的流轉，隨心變幻。
她心念微微一動，想著移開一座山，那道光影山巒竟真的緩緩偏移；又想那水流拐個彎，溪流光影便隨之蜿蜒改道。
“咦？”小夭眼睛亮了起來，像是得了新奇玩具的孩童，反複撥弄試探。
光影圖景隨之生滅變幻，時而如春野花開，時而如冬雪覆枝，全憑她一時心緒流轉。
“這東西好生有趣！竟能隨心變化，觀之便覺心神寧靜，比那些冷冰冰的珍寶擺件有意思多了。”她玩得不亦樂乎，嘴角噙著笑意，“瑤兒從何處尋來這等妙物？倒合了我的性子。”
她專注地以指尖引導靈力，讓光影變幻出各種奇巧簡單的圖案，或是將星辰排布成記憶裡清水鎮夏夜的星空，或是將山水塑造成幼時曾去過的某處山穀模樣，像個得到了奇妙法器的孩子，沉浸在親手創造美景的單純愉悅裡。
西炎太尊安靜地立在一旁，袖中的手輕輕攏著那半枚冰涼沉重的玉卵——那是盤古大帝遺留的河圖洛書，傳聞繪製著九州地理與星辰流轉的奧義，暗藏著天地巨變的無數可能。
當年傳聞中記載著千古寶藏的河圖洛書突然出現，辰榮、西炎、皓翎三大神族爭搶，陷入混戰……河圖洛書藏在金雞玉卵中，玉卵被赤宸一分為二，如今自己手上不過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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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西炎太尊注視著外孫女鮮活靈動的眉眼，那沉浸在純粹快樂中的神色，與那個總是笑意吟吟又仿佛背負著整個蒼穹的另一個丫頭，漸漸在眼前重疊，又緩緩分開。
燭火在太尊眼底跳動，映出幾分深沉難辨的複雜。他目光落在小夭纖細指尖流瀉出的靈力與那隨心幻化的光影上，又似乎透過那柔和的景象，望向更遙遠的、風雷激蕩的某處。
都是他的孫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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