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妥帖,比尋常仆從更省心。
“這幾個木疙瘩雖然不會說話,但手腳麻利,比活人還聽話。”朝瑤拍了拍其中一個木傀的肩膀,衝太尊笑道,“您老人家有什麼吩咐,直接說就是。若是嫌它們礙眼,叫它們變成木雕蹲牆角也成。”
太尊沒理會她的貧嘴,在木傀搬來的圈椅上坐下。小夭也挨著他坐了,目光不時落在朝瑤身上,唇邊含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笑意。
木傀無聲地進出忙碌,不多時便在院中置好了一方紅泥小火爐,爐上擱著銅壺,壺中水聲漸沸。
又有木傀捧來茶具與幾碟精致的茶點,輕手輕腳地擺在石桌上。寒梅影下,爐火微紅,茶香嫋嫋升起,混著廊下安神香囊的藥香,倒有幾分歲月靜好的意思。
太尊靠著椅背,懷裡還揣著那隻呼呼大睡的胖貓,目光從梅花枝頭移向院牆外的暮色,又從暮色移向身旁兩個孫女的側臉。
一個溫婉沉靜,一個鮮活跳脫,都坐在他身邊。
朝瑤見太尊那常年緊蹙的眉峰在嫋嫋茶煙裡舒展開來,眼底漾起一絲靈動的笑意。
她偏頭見爐火正旺,銅壺裡的水已滾出細密的魚眼泡,便起身走到院角一株野梨樹下。那梨樹冬日裡隻剩鐵枝虯乾,枝頭卻零散掛著幾隻伶仃的乾癟秋梨,像是被風雪遺忘了,又像是倔強地守著最後一點生息。
她伸指虛虛一點,靈力如絲,將那幾枚猶帶寒霜的野梨輕輕摘落。又是抬手一招,庭中那株開得正盛的梅樹花瓣上積壓最潔淨的新雪,便如被無形的手掌托起,裹著幾瓣殷紅梅瓣,彙成一捧瑩瑩的雪水,懸在半空。
“老祖宗慣喝的好茶多著呢,今日嘗嘗我的手藝,”她將梨削成薄片,又將那掬新雪傾入另一隻潔淨的陶壺,與梨片一同置於紅泥小爐的炭火上,“用這梅花梢頭的雪水,煎一壺梨雪飲。”
沉沉暮色裡,天空又悄無聲息地飄起雪來。起初隻是零星的雪沫,不多時便成了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
雪花輕盈,無聲無息地落在院中,覆蓋了青石小徑,堆積在梅枝與廊簷,也輕輕點染在三人的發梢肩頭。
爐火跳躍,映著簌簌落雪,將一方庭院籠在靜謐迷離的光暈裡。寒氣被炭火與茶香隔開,隻餘下暖意與清芬。
太尊?懷中暖著酣睡的煎餅貓,目光透過紛揚的雪幕,望向那株紅梅。
年年歲歲雪相似,這銀裝素裹的景象,他不知見過多少回。
雪落西炎部落時,他曾與青梅竹馬的彤魚氏並肩賞過,少女的笑語依稀還在耳邊;雪覆西炎城時,他曾與意氣相投的西陵嫘攜手踏過,那時的雄心與溫情仿佛仍在胸中激蕩。
雪滿征途時,驍勇的長子青陽、溫厚的雲澤、聰敏的仲意,也曾隨他馬前馬後,在雪地上留下深深淺淺的足跡。
可如今,彤魚氏凋零在昌仆的刀下,嫘祖芳魂永逝在寂靜的朝雲殿,青陽、雲澤、仲意……那些鮮活的麵容,摯愛的臂膀,都已湮滅在歲月的風雪中,再尋不回。
年年雪落,歲歲人不同,隻剩他這副蒼老的軀殼,獨對蒼茫。幸而……他微微側首,目光又落在身側兩個孫女身上。
小夭?安靜地捧著茶杯,眸光清澈,望著妹妹忙碌的身影,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朝瑤?正低頭專心侍弄著壺中的梨片,火光將她額間那抹天生的洛神花印映得暖紅,眉眼專注,偶爾抬眼衝他狡黠一笑,仍是那副沒大沒小的靈動模樣。
千秋留名?他有了。帝王霸業?他有了。萬裡江山?他有了。可那些他真正想與之分享這一切的人,都不在了。?
幸而還有她們。特別是這個總叫他老祖宗、能將他從田間地頭綁到學堂、會繡出驚世駭俗的繡案、敢跟他拍桌子爭論政事,卻又真切切讓他近百年來嘗到含飴弄孫之樂、感受到血脈延續溫暖的小兔崽子,此刻就在眼前。
風雪依舊,人事已非,但爐火旁的這點暖意與圓滿,讓他這顆看慣生死、淬煉得冷硬如鐵的心,也生出了幾分柔軟的慰藉。
他活到這個歲數,見過太多生死離別、權勢更迭,到頭來,反倒是這樣的尋常時刻最難得。
小夭?伸出手,接住幾片冰涼的雪花,雪花片片,落在她攤開的掌心,冰涼沁骨,轉瞬即化。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她還看不見瑤兒的時候,每到下雪天,總覺得身邊環繞著一股特別溫暖安心的氣息。
那時她懵懂不知,後來才明白了,那是尚且是靈體的妹妹,在用自己的方式陪伴她、守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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