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看守的木傀忽然快步進來，躬身稟道：“太尊，府外有客求見。”
太尊眉頭一挑：“客？什麼人？”
木傀回答：“清水鎮本地居民，數量……若乾。”
這話回得含糊，也不算錯。傀儡無思無想，隻按指令行事，不懂複雜的人情往來稱呼，更無微妙表情，隻會將感知到的情況如實地、簡單地彙報。
小夭也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太尊。
太尊放下茶盞，起身：“既是本地百姓，去看看。”他已隱約猜到，這般時辰、這般陣仗，恐怕與昨日朝瑤公然駕臨有關。
小夭連忙上前攙扶。祖孫二人行至府門，木傀上前無聲地拉開兩扇厚重木門。
門開的瞬間，一股夾雜著冰雪清冽氣息與農物、禽畜特有味道的熱鬨氣息撲麵而來。太尊隻覺眼角微微一抽。
門外長街上，積雪已被踩出一條淩亂又充滿生機的小路，烏泱泱站了不下三四十人。
男女老少皆有，皆身著粗布棉襖，臉頰被寒風凍得通紅，眼中卻俱是熱切歡喜的光。
他們手中、肩上、懷裡，滿滿當當地提著、扛著、抱著各種物什——水靈靈的青菜蘿卜、圓滾滾的雞蛋鴨蛋、風乾的肉條、還有幾隻被草繩捆了腿腳、正撲騰著翅膀的活雞活鴨。
更有幾個半大孩子，懷裡緊緊摟著自家的大花貓、大黃狗，也不怕凍著，隻咧著嘴傻笑。
當先一個圓臉婦人，懷裡抱著一隻圓滾滾、毛色油光水滑的大橘貓，一見太尊和小夭出現，眼睛一亮，那洪亮喜慶的嗓門立刻響徹半條街：“哎呀！這位老爺子，定是府上老大人吧！還有這位……可是煎餅的大舅？哎呀呀！拜早年啦！親家們新年好哇！”
太尊跟小夭對視一眼，瞬間想起來了。
“拜年啦！給親家拜年！”眾人七嘴八舌地跟著喊起來，聲音裡滿是純粹的熱情與喜悅。
他們從昨日朝瑤小心翼翼攙扶老人下輦的舉動裡，猜出這位氣度不凡的老人是聖女的長輩；也有人聽聞聖女出自鬼方，便理所當然地將他當作鬼方氏的某位尊長長老。
但具體是誰，什麼身份，他們並不關心。聖女待他們好，這位是聖女敬重的長輩，那便是他們的老親家。
“老親家，這是俺家今早現摘的白菜，水靈著呢！”
“老爺子，瞧瞧俺家這雞蛋，個頂個的大！給聖女和你補補身子！”
“煎餅大舅，你也嘗嘗這肉，俺自家熏的，可香啦！”
“……”
一時間，“親家”、“老爺子”、“老大人”、“煎餅大舅”的稱呼此起彼伏，幾乎要將太尊淹沒。
太尊站在府門口，鬢邊白發被清晨的風吹得微微飄動，那張飽經滄桑的臉上，出現了自退位以來最複雜、最一言難儘的表情。
他活了千百年，當了大半輩子王，見慣了戰場上的千軍萬馬、朝堂上的唇槍舌劍——但被一群老百姓圍在門口齊聲喊親家，這陣仗他是真沒經曆過。
煎餅大舅，小夭初始愣住，隨即想起早年方便，煎餅成親那日她曾以男子裝扮現身，與鎮民們笑稱那是自家外甥。沒想到這戲言竟被記下，此刻被這些淳樸的鎮民如此自然地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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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一張張洋溢著真摯、不見半分諂媚與畏懼的臉，聽著那一聲聲毫無隔閡、充滿生活氣息的呼喚，小夭胸中那股沉悶之氣驟然散開不少。
她定了定神，臉上漾開一抹笑，多了幾分的爽朗勁頭，她揚聲應道：“哎！王大娘！張老爹！各位叔伯嬸子，快別站雪地裡，進來說話！瞧這雞凍的，快進來暖和暖和！”
王大娘更是眼尖，上下打量小夭幾眼，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哎呦！真是煎餅大舅！我就說嘛，這眉眼，這身段，昨日跟著聖女回來的果然就是您！現在該稱呼煎餅大姨了？”
太尊起初還有些不習慣這過於喧鬨親近的場麵，他被一聲聲親家叫得耳根發熱，心中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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