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眼底。
花瓣被雨打落，層層疊疊鋪滿大地，又被風卷起，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再緩緩落下，輾入塵土，化作春泥。
真正的夜色落下來了，不是此前魔氣遮蔽天日時那種死寂的黑暗，而是大戰過後、硝煙散儘、天地歸於平靜的夜色。
繁星一顆接一顆從深藍色的天幕中浮現，密密麻麻鋪滿整片穹頂，像無數盞被重新點燃的燈。
月色清冷，灑在漫山遍野的花海上，花瓣上的露珠和金雨殘留的光點折射出細碎的光芒，風一吹，整片花海便泛起層層疊疊的銀浪，美得讓人不敢呼吸。
清水鎮，士兵們在山林中穿梭，撥開一叢叢草地，喊著九鳳大人的名字，喊著相柳軍師的名字，喊著朝瑤聖女的名字，喊著靈曜殿下的名字。
那些名字在夜風中飄散，被花海吞沒，被金雨掩埋，消失在無邊無際的夜色裡。
太尊坐在祭壇最高處的石階上，背脊依舊挺直，雙手撐著膝蓋，目光越過漫山遍野的花海，遙望前方無儘的黑暗。
他已經這樣坐了很久，從金雨落下時開始，到繁星布滿蒼穹，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歲月風化的石像。月光落在他花白的須發上，鍍上一層銀白的霜。
皓翎王坐在他身側，同樣望著前方。他的姿態比太尊鬆弛一些，一隻手搭在膝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撚著一片不知何時落在掌心的花瓣。
他沒有將花瓣扔掉，隻是撚著，反複撚著，直到花瓣被他撚出汁液，染綠了指腹。他的目光平靜，可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比太尊的沉默還要沉重。
祭壇內，瑲玹枯坐在地上，他背靠著一根斷裂的石柱，雙腿伸展在身前，雙手緊緊握著橫放在膝上的西炎劍。劍身上的血跡已經乾涸，變成暗褐色的斑塊，可他的手指依舊死死扣著劍柄，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鮮血順著他的掌心緩緩滲出，沿著劍刃一滴一滴滑落，在腳邊的石板上彙成一小灘暗紅。他沒有去包紮，沒有低頭看一眼，隻是直直地望著前方，目光空洞，像是什麼都看見了，又像是什麼都沒有看見。
洪江帶著幾個副將，在辰榮軍的營地間來回巡視。他走過每一個傷員身邊，彎腰查看他們的傷勢，可金雨將所有傷口都治愈了，連一道疤痕都沒有留下。
許多士兵隻是靈力枯竭、精疲力竭，躺在花叢中沉沉睡去，呼吸平穩，麵色安詳。洪江直起腰，望著漫天的金雨與花海，握著劍的手越收越緊。
他擔心的相柳，擔心那個從死鬥場裡被他撿回來、跟了他幾百年的義子，此刻不知身在何處，是生，是死。
小夭已經哀慟至深，昏厥在塗山璟懷中。她的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眉頭緊鎖，即使在昏迷中，手指依舊緊緊攥著塗山璟的衣襟，像是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根浮木。
塗山璟一手攬著她，一手在善後的文書上簽字，目光不時從小夭蒼白的臉上掠過，又望向遠處花海與夜色相接的地平線。
他在等，等那三個人的消息。豐隆帶著幾個士兵從遠處跑來，向他彙報搜尋的進展——沒有找到九鳳，沒有找到相柳，沒有找到朝瑤，沒有找到靈曜。
塗山璟垂下眼，在文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筆尖頓了頓，然後繼續。
防風意映站在祭壇邊緣，手中握著一盞燈籠，火光在夜風中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已經在人群中穿梭了整整一個時辰，問過每一個她能問的人——有沒有看見我二哥？有沒有看見防風邶？沒有人知道。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大戰一開始，二哥還護在她左右，替她擋下幾道致命的攻擊，可大戰結束，金雨落下，百花盛開，所有人都在歡呼勝利的時候，她回頭，身後已經空無一人。她握緊燈籠的提杆，指節泛白，卻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在人群中尋找。
離戎昶帶著離戎子弟，親自在山林尋找著他的爺們，最後不顧身份大聲地喊著，罵著，始終等不到熟悉的回應，等不到那人囂張跋扈的拳頭。
夜深了，金雨還在下，花瓣還在飄，繁星在天幕上緩緩轉動，月色如水般傾瀉在花海上。
搜尋的人漸漸疲憊，有的靠在樹下休息，有的躺在花叢中沉沉睡去，有的依舊不肯放棄，舉著火把在花海中呼喊那些名字。
一襲白衣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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