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的回廊,繞過太尊寢宮外那棵鳳凰樹,停駐在朝瑤在辰榮山的住處。
他沒有進去,隻是站在窗邊的陰影裡。
透過半開的窗,他看見太尊獨自坐在朝瑤的寢殿中。
這座宮殿從前總是熱鬨得不像話,朝瑤在的時候,隔三差五就能聽見她跟太尊拌嘴的聲音,她拍著桌子說太尊不講道理,太尊罵她小兔崽子無法無天,吵完了她又笑嘻嘻地湊過去給太尊斟茶。
如今整座宮殿安靜得像一座空墳,太尊坐在她常坐的那張軟榻邊,手邊堆著她從大荒各地搜羅來的小玩意兒——會自己跳舞的木偶、能吐出彩色煙霧的琉璃盞、一隻缺了耳朵的泥老虎,都是些不值錢的零碎,她從前當寶貝似的收著,誰也不讓碰。
太尊一件一件拿起來看,看完又放回去,動作慢得像在數一段再也回不來的時光。
瑲玹的目光越過太尊的肩頭,落在牆上掛著的那幅畫像上。
畫裡太尊端坐正中,麵容沉肅,眼底卻帶著極淡的笑意。他和小夭站在太尊身側,小夭微微側著頭,他則站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
朝瑤蹲在太尊椅邊,一隻手搭在太尊膝上,另一隻手比了個歪歪扭扭的手勢,笑得眉眼彎彎,滿眼的狡黠與靈動,像是剛說了什麼俏皮話逗樂了全場,畫師恰好捕捉到了那一刻。
那是她和他唯一一次同框的畫像。
那日她心血來潮,非要畫什麼全家福,太尊拗不過她,當真召了畫師來。她嫌畫師畫得太慢,自己跑過去指手畫腳,說要把太尊的胡子畫得再威風些,要把小夭的裙子畫得再好看些,輪到他時,她歪著頭看了他半天,最後笑嘻嘻地說,陛下就畫成現在這樣就行,板著臉的樣子最像西炎王了。
畫師落筆時,她蹲回太尊身邊,悄悄朝他的方向眨了眨眼。
瑲玹站在窗外的陰影裡,喉結上下滾了一滾,最終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他轉過身,背靠著牆壁,仰起頭,望著廊簷外那片澄澈的天空。
天藍得沒有一絲雜質,乾淨得不像話。
五神山的雲輦落地時,阿念已經等在殿前。她換了一身正式的宮服,發髻梳得一絲不苟,像是要迎接什麼隆重歸來的儀式。
靜安王妃站在她身側,一隻手搭在女兒腕上,指尖微微收緊,目光緊緊盯著雲輦落下的方向。
皓翎王從雲輦中走出來時,阿念疾步上前,她死死盯著父王的臉,聲音裡帶著壓不住地一縷縷顫抖:“父王,朝瑤呢?”
皓翎王看著她,目光很深,很深,深到阿念在那雙眼睛裡找不到任何她想要的東西。
靜安王妃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靈曜呢?我的女兒靈曜,她回來了嗎?”
靈曜。這個名字是皓翎王親手取的,記在皓翎王族的王譜上,生母一欄寫著靜安王妃的名諱。
她是皓翎王與靜安王妃的小女兒,是皓翎名正言順的小王姬,是大荒人人皆知的小殿下。
從朝瑤成為她的女兒開始,靜安王妃便已經習慣等這個女兒,等她遊玩、等她忙完、等她劫富濟貧、每次靈曜總是能如期歸來。
這一次,她等不下去了。
皓翎王沒有看靜安王妃,他的目光落在阿念臉上,又像是透過阿念在看別的什麼人。
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念眼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麵:“她回燭幽了。”
阿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父王已經從她身側走過,衣袍擦過她的袖口,帶起一陣極輕的風。
靜安王妃沒有動,她站在原地,望著皓翎王遠去的背影,眼底的光一寸一寸地碎裂開來,碎成細密的、無聲的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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