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我來玉山，一是為了看看朝瑤給我留下了什麼東西，二是希望王母能助我以體內的人魂召集朝瑤三魂。可王母探查之後告訴我，我體內的三魂，不過是朝瑤人魂攜七魄衍生而出，並不算完整的魂體。探查時與常人無異，實則殘缺不全。便是王母，也做不到肢解三魂而不傷及根本。”
她目光落在玉棺上，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也是那日，王母帶我到了玉山後山。她告訴我，當年朝瑤體內身負四大聖地之力，又有整座虞淵的魔氣，吞噬了萬顆妖丹，她的身體根本無法孕育。九鳳和相柳都是天地孕育的上古血脈，所以朝瑤曾將她與九鳳、相柳的精血注入寒玉胎，又以自身神力加冕，嘗試是否能依靠天地靈氣與萬年寒玉胎，孕育出孩子。”
她伸出手，輕輕撫上玉棺的邊緣，指尖微微發顫：“那天我來的時候，發現寒玉胎已有生機。可……我太想她了。我日日夜夜都在想她，想得心口發疼。我便將這寒玉胎，刻成了她的模樣。”
洞室中再次陷入沉默。東海明珠的光靜靜灑落，照在玉棺中那張沉睡的麵容上，照在螢夏蒼白而執拗的臉上，照在眾人各懷心事的麵容上。
螢夏立在玉棺旁，目光裡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神色。
這些年，她心裡頭翻來覆去把朝瑤這盤棋從頭到尾捋了不知多少遍，越想越氣，越氣越覺得牙根發癢。
好個朝瑤，好個算無遺策的大亞巫君。
天地祭那場大戰，她把所有人都算進去了——九鳳該失憶，相柳該失憶，皓翎王該傷心，太尊該愧疚，烈陽獙君該守著玉山給王母送終，鬼方族長該留守燭幽頤養天年，赤宸西陵珩該活著好好過日子，塗山璟該陪著小夭散心修繕醫術。
連她自己該化作萬物、歸於天地，都算得一分不差。所有人都以為這就是終局了，所有人都以為她把命賠進去，把賬還清了，把大荒護住了，乾乾淨淨地走了，連個念想都不給留。
可偏就瞞著所有人，給她螢夏偷偷留了這麼一手。
螢夏越想越覺得胸口堵得慌。什麼“留給你的禮物”，什麼“替我守著”，分明就是算準了她會愧疚，算準了她會恨不得跟著去死，算準了她這輩子除了守著朝瑤留下的東西便再無生趣——所以才把這個寒玉胎留給她。
不是因為她螢夏有多特別，是因為朝瑤知道，隻有她螢夏，會把這個孩子當成命一樣護著，會把這個孩子當成她朝瑤還活在這世上的證據，會因為這個孩子，咬著牙活下去。
當年螢夏想通之後，曾咬著後槽牙，在心裡頭把朝瑤罵了個狗血淋頭。
你倒好，死了都不讓人安生。死了都要把我算得死死的。死了都要讓我替你操心。你連死後幾十年的事都給我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你是不是連我什麼時候會罵你都想好了？
可她自己罵著罵著，眼眶卻紅了。
她清楚，朝瑤留這個孩子給她，不是為了讓她有個念想，不是為了讓她有個盼頭，更不是為了什麼血脈延續——朝瑤是怕她跟著去死。朝瑤是怕她一個人留在這世間，孤零零的，連個活下去的理由都沒有。
朝瑤是算準了她會愧疚到活不下去，所以才硬生生給她造了一個活下去的借口。
眾人見到螢夏低下頭，指尖輕輕點在棺中人額間那枚洛神花印上，聲音低低的：“你連死都要算計我。你連死了都要管我。你連死了……都要替我著想。”
“王八蛋。”
洞室裡的珠光漾開細碎的暖光，落在那處微微隆起的腹間。西陵珩指尖懸在寒玉胎上半寸的地方，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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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沉睡著的生機裡，藏著朝瑤半分眉目，也藏著那兩個人獨有的氣息，心尖攢了數十年的寒涼瞬間化得軟成一灘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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