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帽間就在床的對麵,不到五米的距離。這段路,他走了一個半小時。
他站在巨大的穿衣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個動作遲緩得如同木偶的自己,陌生的感覺讓他不寒而栗。
他伸出手,去拿掛在衣架上的一件白襯衫。
他的手在空中進行著一場漫長的旅行。他能看到自己手背上因為肥胖而變得模糊的青筋,能看到指甲縫裡藏著的微末汙垢。
終於,他的指尖觸碰到了襯衫冰涼柔滑的真絲麵料。
他花了十分鐘,才將襯衫從衣架上取下來。
然後是穿襯衫。
他先穿左臂。他將袖口對準自己的手,然後,用一種雕塑家雕刻作品般的耐心和專注,引導著自己的手臂,一寸一寸地,穿過那段柔軟的布料隧道。
就在這時,一隻蚊子,嗡嗡地飛了過來,落在了他正在緩緩移動的左手手背上。
王建國看見了它。
他看見了蚊子那纖細的、帶著倒刺的口器,是如何精準地、緩慢地,刺入他皮膚的表層。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微小的刺痛,被時間拉長後,變成了一種持續的、鈍刀子割肉般的折磨。
蚊子開始吸血。
它那乾癟的腹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地,充盈起他鮮紅的血液,變得飽滿而晶瑩。
王建國想揮手把它拍死。
他的大腦發出了最緊急的指令。
可他的右手,隻是在空氣中,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這隻蚊子,在他的手背上,完成了一場盛大的、從容的、長達五分鐘的自助餐。
最後,蚊子心滿意足地拔出它的口器,晃晃悠悠地飛走了,留下一個紅腫的、奇癢無比的包。
那股癢意,也被時間放大了。它像無數隻螞蟻,在他的皮膚下,緩慢地,啃噬著他的神經。
王建國的精神,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被拉長了的咆哮,鏡子裡的自己,麵容因為憤怒和絕望而扭曲成一團。
他不再管那件穿了一半的襯衫,跌跌撞撞地,向著臥室的門挪去。他要出去,他必須出去!
從衣帽間到臥室門口,又是一個小時。
他扶著冰冷的黃銅門把手,用儘全身的力氣去轉動。
“哢噠。”
門鎖開啟的聲音,在他的世界裡,清脆得像一聲驚雷。
他拉開門。
門外,是通往一樓客廳的,長長的,鋪著昂貴波斯地毯的走廊。走廊的儘頭,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的陽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他踏上了這條“長征”之路。
他能聽到樓下客廳裡,電視機傳來的新聞播報聲。女主播清晰悅耳的聲音,在他聽來,卻像是一段被按了快進的錄音,嘰裡呱啦,完全無法分辨。
他花了整整一個上午,才走完這條不到二十米的走廊,來到了樓梯口。
他看著那盤旋而下的,光潔如鏡的大理石樓梯,第一次感到了恐懼。
他不敢走樓梯。
他怕自己一個“緩慢”的失足,會在這漫長的階梯上,翻滾整整一個下午。
他選擇了樓梯旁邊的電梯。這是他為了方便自己肥胖的身體,特意在別墅裡加裝的。
進入電梯,按下“1”樓的按鈕。
電梯門緩慢地合上。
金屬廂體裡,他看著鏡麵牆壁上那個狼狽不堪的自己,襯衫穿了一半,頭發淩亂,眼神空洞。
“叮。”
電梯到達一樓的聲音,像一記救贖的鐘聲。
門開了。
客廳就在眼前。他的妻子和保姆正坐在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聊天,對他的出現毫無察覺。
他想喊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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