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精密儀器廠。那家由“管理層”持股的公司,其法人代表,赫然是原廠長的小舅子。而幾個大股東,也都是原廠領導班子的七大姑八大姨。一場所謂的“mbo”,成了一場瓜分家產的內部盛宴。
蘇正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秦秘書長的話,言猶在耳。
這不是在甩包袱,這是在倒賣傳家寶。
他打開電腦,在內部搜索引擎裡輸入了“國資委”、“賤賣”、“下崗”等幾個關鍵詞。
很快,一些被壓製在角落裡的、零星的帖子和舊聞,出現在屏幕上。
一篇三年前發布在本地論壇的帖子,標題是《血淚控訴!我們為之奮鬥一生的雲州棉紡廠,就這樣被不明不白地賣了!》。
發帖人是一個老工人,他用樸素而憤怒的語言,描述了工廠被收購前後的變化。他說,所謂的資產評估,就是幾個穿著西裝的人來廠裡轉了一圈,拿尺子量了量,然後就給出了一個低得離譜的價格。德國進口的先進紡織機,八成新,最後按廢鐵價折算。廠區那片位於市中心黃金地段的土地,價值更是被嚴重低估。
他說,新老板接手後,立刻宣布裁員,他們這些乾了一輩子的老工人,拿著幾萬塊的買斷工齡費,就被趕出了工廠。而沒過半年,新老板就將廠區的土地抵押給銀行,套取了巨額貸款,轉手投進了房地產。至於生產,早已停滯。
帖子的最後,老工人寫道:“我們不明白,為什麼一個每年還能盈利幾百萬的廠子,在報告裡就成了‘嚴重虧損、資不抵債’?我們不明白,為什麼我們這些為工廠奉獻了青春的人,最後會落得如此下場?我們去找國資委,他們說這是市場行為;我們去找市政府,他們讓我們找勞動局……天理何在?”
帖子下麵的回複寥寥無幾,大多是“哎,沒辦法”、“胳膊擰不過大腿”之類的歎息。很快,這個帖子就沉了下去,消失在海量的信息中。
蘇正一連看了好幾個類似的帖子。
有重型機械廠的工程師,控訴核心技術圖紙被低價打包賣掉,導致國家重點項目的部分技術外流。
有精密儀器廠的老技術員,舉報新公司拿到廠子後,根本無心經營,而是將廠裡的高精度設備轉賣獲利,廠房則租出去當了倉庫。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紮在蘇正的心上。
這不是簡單的瀆職,更不是所謂的“改革陣痛”。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隱秘而巨大的貪腐盛宴。一場以“改革”為名,對國家和人民財富的無情掠奪。
蘇正關掉網頁,重新拿起那份《已完成改製企業名單及資產處置情況簡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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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在了每一份報告簽批欄的同一個名字上。
市國資委主任,周建海。
蘇正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腦滿腸肥、總是笑眯眯的形象。他記得,在幾次市裡的會議上,這位周主任發言時,總是把“確保國有資產保值增值”掛在嘴邊,說得慷慨激昂,義正辭嚴。
蘇正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內線號碼。
“督查室嗎?我是蘇正。請幫我調取一下,市國資委主任周建海同誌的個人財產申報材料,以及他所有直係親屬的從業信息。對,要最詳細的。半小時內,送到我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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