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蒼老而慵懶的聲音像是被張慶元帶著哭腔的哀嚎驚擾了清夢，沉默了片刻，才慢悠悠地響起：“張市長？莫慌，莫慌。把你的生辰八字再說一遍，我給你起個卦。是不是最近又動了哪裡的風水？”
“不是風水！道長，不是風水啊！”張慶元的聲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我的家……我的書房，變成豬圈了！”
“豬圈？”劉道長的聲音裡透著一絲古怪，仿佛在強忍著笑意，“張市長，你莫不是喝多了，看花了眼？你那紫檀木的書房，貧道是見過的，好好的怎麼會變成豬圈？”
“是真的！臭氣熏天，地上全是爛草和豬食！”張慶元幾乎是在咆哮，他語無倫次地將自己醒來後的遭遇，從腳下的豬皮地毯，到水龍頭裡流出的豬食，再到書房裡那個空空如也的水泥豬圈，全都吼了出來。
電話那頭，劉道長的呼吸聲明顯粗重了些。
“不止我一個！”張慶元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將自己剛剛聽來的消息一股腦地倒了出來，“財政局的王局，家裡的珠寶變成了撥款單！李建波，扶貧辦那個李建波，他的別墅裡長滿了枯死的茶樹，保險櫃裡的金條全變成了破太陽能板子！道長，我們這是中了什麼邪術？您快給想想辦法，多少錢都不是問題！”
他一口氣說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等待著道長的“神諭”。
然而，電話那頭，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之前那份慵懶和從容，消失得無影無蹤。
“張……張市長，”過了許久，劉道長的聲音才再次響起，隻是這一次，他的聲音乾澀、沙啞，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說的那個李建波，他是不是動了扶貧的茶園項目？”
“是……是啊。”
“那個王局，是不是管著扶貧款的審批？”
“對……”
“你……你自己的那個養豬基地，是不是也……”
張慶元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比豬圈的臭味更讓他窒息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道長，您……您怎麼知道？”
“嗬嗬……嗬嗬嗬……”電話那頭，劉道長忽然發出一陣比哭還難聽的乾笑，那笑聲裡充滿了恐懼和絕望，“我怎麼知道？我怎麼會知道！張市長，你這不是撞邪，你這是……這是捅破天了！”
“什麼意思？道長您說清楚！”
“說清楚？”劉道長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惶，“這叫‘物有所歸，業有所報’！你們貪了什麼，那東西就變成了什麼來折磨你們！這不是什麼小鬼作祟，也不是什麼邪術詛咒！這是……這是言出法隨！是天道懲戒！”
“天道……懲戒？”張慶元喃喃自語，這兩個字像兩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你當貧道是神仙嗎？這種改換現實、扭轉因果的大神通，是傳說中聖人才能觸及的領域！別說是貧道，你就是把龍虎山、武當山的老天師都請來，見了也得磕頭認栽！”劉道長的聲音裡滿是撇清關係的急切，“貧道就是個看風水、算八字的，賺點香火錢！你們這種通天的因果，沾上一點都得粉身碎骨！”
“那……那我該怎麼辦？道長，您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張慶元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哀求。
“辦法？”劉道長冷笑一聲，“唯一的辦法，就是你們自己去‘解’這個‘因’！你們從哪裡拿了不該拿的東西，就原原本本地還回去！你們對誰犯了罪，就去跟誰磕頭認錯！或許……或許還能求得一線生機！”
“嘟……嘟……嘟……”
不等張慶元再說什麼，電話被猛地掛斷了。
張慶元不死心，再次撥了過去，聽筒裡傳來的卻是冰冷的提示音：“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不知道，在青城山那座清幽的道觀裡，劉道長掛斷電話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那部與外界聯係的手機，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然後，他衝到祖師爺的神像前，點了三炷香，跪在蒲團上，渾身抖如篩糠，嘴裡不停地念叨著：“祖師爺保佑，弟子什麼都沒聽到，什麼都不知道……”
書房裡，張慶元頹然地放下手機。
最後一絲希望，被徹底掐滅了。
他不是沒聽懂劉道長的話。
去自首，去認罪。
可他怎麼甘心？他爬到今天這個位置，花了多少心血，送了多少禮，說了多少違心的話？就這麼毀於一旦？
不！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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