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傾覆山林。
王明在崎嶇的山路間全力奔行，不敢有片刻停歇。體內輪回真氣因之前的劇烈消耗而略顯滯澀，經脈隱隱作痛，神識也傳來陣陣疲憊欲裂的虛弱感。但比身體更沉重的，是那顆仍在微微戰栗的心。
殺人。
這兩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烙印在他的靈魂之上。
那玄火壇弟子眉心湮滅生機時的驚駭與死寂，那劫匪喉間噴湧的溫熱血液，那絕望而不甘的眼神……一幕幕畫麵不受控製地在腦海中反複閃現，帶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衝擊著他十六年來在青雲門規和世俗道德下形成的認知。
胃部再次劇烈抽搐，他扶住一棵古樹，乾嘔了幾聲，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酸水湧上喉頭。
他並非沒有預料過這一天。自獲得輪回傳承，知曉趙昊和玄火壇的威脅起，他就明白，踏足這弱肉強食的修仙界，雙手染血幾乎是必然。他以為自己做好了準備，在心中模擬過無數次。
可當冰冷的死亡真正由自己親手締造，那種剝奪他人生命帶來的原始衝擊，那種對“存在”徹底抹消的直觀感受，遠非任何想象可以比擬。那不是狩獵妖獸，那是同為人族，智慧生靈之間的殺戮。
“我……殺了人……”他喘息著，望著自己那雙在月光下顯得異常乾淨，卻仿佛仍縈繞著血腥氣的手，一種混雜著恐懼、迷茫、甚至一絲負罪感的複雜情緒，如同藤蔓般纏繞心頭。
“他們該死！”一個冰冷的聲音在心底響起，帶著輪回真氣特有的漠然，“他們欲奪你財，害你命，搜你魂！若非你實力足夠，此刻化作飛灰、受儘折磨的便是你！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殘忍！此乃天地至理！”
這是源自輪回傳承的意誌，是曆經萬劫、視眾生如芻狗的淡漠。
“可是……終究是三條性命……”另一個聲音，屬於他原本的良知，在微弱地爭辯。
“性命？”冰冷的聲音嗤笑，“大道爭鋒，逆天而行，腳下皆是累累白骨！心慈手軟，優柔寡斷，隻會讓你死得更快！輪回之下，萬物皆虛，唯道永恒！你的道心，豈能因區區螻蟻之死而動搖？”
兩種念頭在腦海中激烈交鋒，讓王明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陰晴不定。
他再次盤膝坐下，並非調息，而是強迫自己直麵這血腥的衝擊。他不再逃避那些畫麵，而是以《基礎煉神訣》的心法，以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去剖析，去審視。
為何殺人？為自保，為守護自身秘密與道途。
可有不殺之可能？當時情境，你死我活，別無他路。
心中可有悔？無悔。若重來，依舊會出手。
可有懼？有。非懼殺人，懼的是迷失本心，淪為隻知殺戮的機器。
可有得？有。得見生死之怖，得感輪回之重，得悟自身之力非是嬉戲。
一遍又一遍，他以神識為刀，將那混雜的情緒一點點剝離、厘清。恐懼被壓下，迷茫被驅散，負罪感在“你死我活”的殘酷現實麵前，逐漸顯得蒼白無力。
漸漸地，那冰冷聲音代表的傳承意誌，與他自身求生、求道的本能開始融合。並非被完全同化，而是找到了一個平衡點——殺伐果斷，卻非嗜殺成性；敬畏生命，卻更珍視自身道途與身邊之人。
他明悟，修仙之路，非是請客吃飯，乃是與天爭命，與人爭運。若無斬斷荊棘、踏破阻礙的決絕之心，終將化作途中枯骨。這第一次殺戮，並非墮落的開始，而是成長的洗禮，是道心從虛幻的理想國，踏入殘酷現實的必經之門。
“我持輪回，非是為造殺孽，亦非為濫施慈悲。我所求者，乃超脫自在，護我所珍視之人。阻我道者，皆為劫灰；助我道者，可得福緣。此心澄明，殺伐……隻是手段，而非目的。”
當他心中升起這明悟時，識海中那微小的輪回種子輕輕一震，散發出的光芒似乎更加凝實了一分。腦海中那些紛亂的血色畫麵，雖未消失，卻不再能輕易撼動他的心神，反而如同鏡花水月，映照出修仙界的真實一角。
道心，於此夜，經曆初次淬煉，褪去幾分稚嫩，增添幾分堅韌與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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