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南市落了第四場雪，桑園枝椏壓著絨白的雪層，堂屋炭火上的銅壺咕嘟吐著白汽。牆麵的絲路地圖上，一道遒勁的紅筆線從泉州灣向西延展，掠過南洋群島、孟加拉灣，橫穿印度洋，最終穩穩落在阿拉伯半島東南岸的馬斯喀特——千年乳香之路與海上絲路在此交彙，東方的絲綢與西方的香料，曾在這裡完成無數次文明的相擁。
泉州峰會的歸航餘溫尚未散儘，西行的風帆已然在藍圖上揚起。距離第七屆全球絲路織繡峰會開幕還有十個月，眾人圍坐在長桌旁，桌上攤著阿拉伯半島考古報告、海灣非遺名錄、桑給巴爾織藝圖鑒，每一頁都印著遠洋絲路西線的厚重脈絡。
“開春我先駐點阿曼薩拉拉古商站遺址。”沈清指尖點在地圖南部的濱海遺址上，麵前攤著剛收到的考古協作函，“那裡出土了十到十二世紀的大批織物殘片，埋在濱海鹽漬土裡，乾熱與鹽蝕交替破壞纖維，出土後極易粉化。之前的沙漠防護針對純乾熱環境，水下防護針對飽水狀態，這種乾濕交替的鹽蝕場景還是空白，正好借這批文物攻堅技術，補上全球防護體係的第六塊拚圖。紅海蘇丹港的沉船遺址也約好了，等這邊技術成熟就過去驗證。”
許兮若指尖撫過一頁銀線織錦紋樣圖，銀線勾勒的乳香枝紋古樸雅致：“我和槿之二月動身去阿曼。先去馬斯喀特尋訪傳統銀線織錦傳承人，再去內陸貝都因部落收錄遊牧織毯技藝，之後南下桑給巴爾，補全斯瓦希裡織錦與孔德編織的譜係。海上絲路西線的技藝交融脈絡，一直缺了阿拉伯半島與東非海岸這一段。”
安安的電腦屏幕上是峰會主會場概念圖，傳統阿拉伯穹頂造型的舞台依海而建，乳香柱分列兩側：“主會場敲定在馬斯喀特老港的乳香廣場，背靠米拉尼古堡，麵朝阿拉伯海，能容納兩百八十台織機。匠藝市集阿拉伯站的多語言係統已適配阿拉伯語、斯瓦希裡語，中東跨境物流專線打通，目前報名的匠人合作社已超七百家，不少是遊牧部落與海島村落的原住民。”
陳晚給眾人添上熱茶，炭火映得她眉眼溫軟：“小院這邊照舊兜底。全球紋樣普查西線啟動，薪火計劃第六批招生，還有第六本少年故事集《香海絲蹤》的征稿，我和小宇盯著。你們放心往西走，小院永遠是穩當的後方。”
林小宇晃著手裡的彩色信封，眼裡閃著光：“已經給阿亞爾、法圖瑪、麗塔、卡裡姆他們發了少年尋訪邀請！這次主題是‘商隊與風帆’，阿拉伯少年和東非少年結對，一起寫祖輩的香料與織繡故事。卡裡姆說他爺爺藏了好多古代商隊紋樣的老織片，等著峰會上和大家分享呢。”
炭火劈啪炸起一點火星，落在窗沿的雪光裡，像古代商隊點燃的烽煙。從江南桑田到刺桐古港，從南洋群島到阿拉伯海，那根綿延千年的絲線，追著古代商船的航跡，一路向西，織向更遼闊的文明深處。
二月的馬斯喀特陽光澄澈，海風裹著淡淡的乳香氣息，漫過老城區潔白的石屋與湛藍的港灣。許兮若與高槿之落腳在老城的傳統庭院裡，推開門就能看見米拉尼古堡的赭色城牆。
他們尋訪的第一位匠人，是銀線織錦傳承人哈米德老人。老人住在古堡旁的深巷裡，家族世代為王室與宗教儀式織造禦用織錦，以手工捶製銀線、腳踏木機織造聞名。織錦上的乳香枝、棕櫚葉、星月紋與商隊行旅圖，全靠口傳心授，如今掌握全套捶線與織造技法的，隻剩老人一人。
老人的作坊就在自家院子裡，陽光透過椰棗樹的枝葉灑下來，落在半幅未完成的織錦上，銀線泛著溫潤的光澤。聽聞二人來意，老人手裡的梭子沒停，語氣裡帶著幾分疏離：“之前來了很多商人，拍幾張紋樣就拿去用機器仿造，用鋁線冒充銀線，亂改紋樣的寓意。銀線織錦是給儀式添莊重的，不是用來賺快錢的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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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兮若沒多辯解，搬了張木凳坐在織機旁，靜靜看老人投梭走線。看了半日光景，她從隨身的布包裡取出繡繃與金線，指尖起落，以蘇繡盤金技法，在素緞上織出一小片纏枝蓮與乳香枝交融的紋樣。金線的溫潤與銀線的清冷相映，東方章法與西域紋樣渾然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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