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萬籟俱寂。主臥裡隻餘一盞床頭燈散發著昏黃柔和的光暈,映照著傅雨霏毫無睡意的臉龐。她側躺著,凝視著身旁已然熟睡的葉塵。他呼吸均勻悠長,眉眼舒展,褪去了白日的清冷睿智,顯得毫無防備,甚至帶著一絲孩子氣的純淨。
她的指尖,隔著薄薄的空氣,極輕地、虛虛地描摹著他臉頰的輪廓,心中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瀾萬丈,無法平靜。
依賴,如同藤蔓,在不知不覺中已然枝繁葉茂,將她緊緊纏繞,也與他深深聯結。這份依賴帶來的安心與力量是如此真切,讓她在波譎雲詭的商界中,仿佛擁有了一座永不陷落的堡壘,一口汲取不儘的能量之泉。她沉醉於這種有人並肩、有人托底的感覺,這是她過去二十多年孤軍奮戰的人生中,從未體驗過的奢侈。
然而,依賴越深,那個被她小心翼翼掩藏在最深處、名為“真實身份”的秘密,就越是如同一根毒刺,時時刻刻紮在她的良心上,讓她在享受溫暖的同時,承受著冰火兩重天的煎熬。
她開始害怕。
害怕清晨醒來,看到他清澈眼眸中映出的自己,那個被他認為是“遇到頑固上司會煩惱”、“需要他默默支持”的普通職員的自己。每一次他因為她“工作”上的小事而給予關切和建議時,她都需要用儘全身的力氣,才能維持住臉上那副“受教”和“感激”的自然表情。
害怕每一次他憑借醫術和人脈,在無形中為她化解了商業上的巨大難題後,她內心那翻江倒海的負罪感。他越是雲淡風輕,越是覺得與他無關,她就越是無法原諒那個坐享其成、卻連最基本真相都無法給予的自己。那些乾淨有效的“資源”,在她看來,仿佛都沾染上了“欺騙”的汙點。
最讓她恐懼的是,當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葉塵會如何看待她?如何看待他們之間這段感情?
他會認為,她最初的接近,那個看似荒誕的“閃婚”,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利用嗎?利用他的醫術,利用他可能帶來的潛在人脈,來鞏固她傅氏集團的地位?
他會覺得,她後續所有的溫情、依賴、甚至那情不自禁的擁抱和幾乎失控的瞬間,都是在知曉他真實能力後,進行的更高級別的情感投資和捆綁嗎?
“建立在欺騙與利用之上的感情”。
這個念頭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盤踞在她的心頭,時不時地抬起頭,吐出令人絕望的信子。她幾乎可以想象出,當他知道一切後,那雙總是溫和包容的眼睛,會如何一點點冷卻,變得疏離、失望,乃至……充滿了被背叛的憤怒。
他會離開她嗎?
光是想到這個可能性,傅雨霏就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她無法承受失去他。那個在陽台星空下為她指點星辰的男人,那個在藥圃土地上與她共同揮灑汗水的男人,那個在她疲憊時默默遞上一杯清茶的男人,早已如同空氣和水,成為了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可是,坦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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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無數次夜深人靜的時刻,這個念頭都曾瘋狂地叫囂著,試圖衝破她理智的牢籠。但每一次,都被更深的恐懼強行壓下。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們的感情還不夠穩固。
“黑曜石”的陰影正在逼近,不能再給他增添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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