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刑部大牢的銅鈴忽然齊響。
而她的耳邊,仿佛又聽見了那一聲微弱卻執拗的呢喃——
“方……給我娘……”鬼手張猛地抬頭,眼底最後一絲光驟然熄滅。
他顫抖的手指死死摳進掌心,那曾執刀千次、剖腹取胎如割菜的“神手”,此刻竟連一滴藥膏都捧不住。
黏膩的紫黑色膏體順著指縫滑落,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圈圈汙穢的痕跡,像極了那些被他親手煉成丹藥的亡魂心頭最後湧出的血。
“是你殺了她……”老仵作趙六踉蹌撲上前,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抓住鬼手張的衣領,渾濁的老淚砸在對方臉上,“那個五個月大的孩子啊!還在動!還在她肚子裡踢腿!你一刀下去——皮都沒破全,就硬生生往外掏!她說不出話,可她眼睛一直睜著!一直看著我!這二十年,每夜都看著我!”
風聲驟停。
三十六位命婦中有人突然伏地乾嘔,珠串崩裂,滾落滿地。
太醫院七位老臣齊刷刷跪倒三人,玉笏脫手,砸出沉悶回響。
他們不是為罪行所驚,而是終於看清了自己這些年奉若圭臬的“續命奇方”究竟由何鑄就。
沈知微立於高台中央,未動分毫。
她的目光越過崩潰的鬼手張,落在那一排排靜默的棺木之上。
百餘具屍體,皆是從亂葬崗、荒廟、廢棄善堂中掘出,男女老少,甚至還有繈褓中的嬰孩。
他們生前無名,死後無碑,唯一的歸宿是成為權貴延壽爐中的薪柴。
可今日,他們將開口說話。
她緩緩摘下聽診器,指尖輕撫血晶表麵。
那原本隻在接觸遺體時才會閃爍的晶體,此刻竟自發流淌起柔和暖光,如同血脈搏動,一息一息,與台下百棺遙相呼應。
“從今往後,你們的名字不會消失。”她閉目低語,聲音輕得仿佛怕驚擾沉眠,“你們的痛,會被記住。”
血晶光芒大盛,一道纖細卻清晰的波紋自中心擴散而出,如漣漪般掃過每一具棺木。
那些冰冷僵硬的軀體,似有無形之手撫過,微微震顫。
有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有的頭顱偏轉半寸,仿佛在回應這遲來的尊嚴。
春蘭跪伏在地,仰望著這一幕,淚水早已模糊視線。
她忽然明白,沈掌醫手中握的從來不隻是器械,而是一把鑰匙——打開死亡之門,讓無聲者發聲,讓被抹去者重見天日。
而在所有光影歸於平靜之際,血晶深處,一絲極其微弱的心跳紋路仍在跳動。
極細、極淺,像是風中殘燭,卻又頑強不滅。
那是尚未出生的孩子,在母體被剖開前的最後一瞬,心臟尚存的搏動。
它不屬於任何一段記憶,沒有畫麵,沒有聲音,唯有一縷執念般的律動,固執地留在了血晶最底層。
沈知微睜開眼,凝視著那道紋路,眸底翻湧著風暴般的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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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終結。這隻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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