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亮半張冷峻麵容:“現在你知道了,這不是個別惡行。這是係統性的清洗。每一個不肯守節的女人,都是他們眼中玷汙‘禮教’的穢物,必須被抹去,然後美化成牌坊上的名字。”
沈知微沉默良久,終於開口:“我要在京郊設一所臨時醫所。”
謝玄挑眉。
“名義上是查驗春疫,實則收容那些……被宣告‘已烈’,卻可能還活著的人。”她望向遠處荒山,那裡隱約可見幾座新立的貞節碑,“我要用聽診器,碰一碰她們留下的衣物。”
謝玄靜靜看著她,忽然道:“你知道他們會怎麼對付你?”
“會說我褻瀆貞烈,動搖綱常。”她淡淡一笑,眼底卻鋒芒畢露,“可若真相才是對亡者的尊重,那我寧願做個瀆神者。”
夜風拂過,吹動她素白衣袂。
而那枚聽診器靜靜懸於腰間,血晶深處,一絲微弱心跳仍在跳動——
仿佛在提醒她,有些聲音,從未真正消失。夜風如刀,割裂寂靜。
京郊義莊外,一座由粗麻白布搭起的長廊悄然橫臥於荒草之間,像一道撕開舊世帷幕的傷疤。
布幔隨風鼓動,上百幅青石拓片懸於其上,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每一塊都刻著“貞烈可嘉”“節比鬆筠”之類的頌詞,字字如釘,釘入人心。
沈知微立於廊口,素衣未改,腰間聽診器垂落,血晶幽幽,似有低語在無聲回蕩。
她身後,臨時醫所的燈火徹夜未熄。
三日來,小滿與幾名信得過的醫婢秘密接引了十二名女子——她們曾被族中宣告“殉節而亡”,棺木抬出、香火供奉,有的甚至已下葬半日,卻被東廠暗探從墳中刨出,尚存一絲氣息。
此刻,沈知微指尖輕撫過一件褪色的紅嫁衣,那是最年幼者留下的。
十三歲,童養媳,被婆家以“守節”為名綁上火堆時,嘴裡還念著《女誡》中的“婦德不必才明”。
火焰吞沒她前的最後一句話,是“先生說我背得準”。
聽診器貼上衣角,血晶驟然震顫!
光影浮現:漆黑柴房,少女蜷縮牆角,骨瘦如柴,手中緊攥半塊發黴的糖餅。
她嘴唇乾裂,眼神渙散,卻仍喃喃:“娘……我想吃糖……”話音未落,喉頭一哽,再無動靜。
門外,族老冷笑:“餓死乾淨,省得燒壞了牌坊風水。”
小滿跪在一旁,早已淚流滿麵,顫抖著捧起另一件染血肚兜——一名村姑的遺物。
她被族長奸汙後反扣“失貞自儘”之罪,投河“全節”。
臨死前咬破手指,在裙內寫下“冤”字,筆畫歪斜,血跡斑斑。
血晶再現畫麵:她掙紮於河灘,手腕被麻繩捆住,口中塞布,眼中全是驚恐與不解。
而岸上,族長焚毀她寫給官府的訴狀,對族人道:“一個女人,活著是禍根,死了才是榮耀。”
“這些不是烈女。”沈知微的聲音很輕,卻如鐵錘砸落,“是祭品。是他們用女人的命,堆出來的道德牌坊。”
她目光掃過那一排沉默的屍體與幸存者,眼底寒焰燃燒。
這不是悲憫,是宣戰。
三日後,白布長廊正式開啟。
百姓初至,隻當是太醫院舊址的疫病宣講,稀稀落落不過數十人。
有人瞥見“百碑呈冤展”五字,皺眉搖頭:“哪來的瘋話?旌表乃朝廷盛典,豈容玷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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