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女”,早已不是人間婦人,而是一套精密運轉的宗教儀式。
朝廷以牌坊為廟宇,以旌表為經文,以死亡為功德,將女性的生命煉成維係統治秩序的燃料。
她們至死不悟,甚至甘願赴死,隻因從識字起,耳邊便回蕩著“節比金堅”“殉夫為榮”的咒語。
這比刀斧更狠,比毒藥更烈——它殺人於無形,還讓死者為劊子手焚香。
她緩緩取出一頁焦黃殘片,邊緣蜷曲,似曾烈火吞噬。
這是黑翎鴉舌從周先生故居廢墟中扒出的初稿殘頁,唯一未被徹底焚毀的一角。
她滴入一滴清露,墨跡竟漸漸浮現——
“周氏,年十七,未婚守寡,鄉稱烈女。然查井底無鞋印,屍身有捆綁痕,實為族中厭其累贅,趁夜沉塘滅口。吾執筆撰傳,不敢直言,唯書‘投水全節’四字……愧對天地良心。”
字字如針,刺入肺腑。
沈知微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眸中已無悲戚,唯有鋒利如刀的清明。
她提筆謄抄三份《烈女簿》副本,每一份皆附一張聽診器顯影圖:那百名女子跪拜高台的畫麵,清晰可辨,連霍崇文那張蒼老而倨傲的臉,在光影中也隱約浮現於主位之後,手執朱筆,狀若授命於天。
翌日清晨,雪未化,風刺骨。
三位致仕禦史府門前,掌醫監的青衣小轎靜靜停駐。
門開處,沈知微緩步而下,懷中抱著一方檀木匣。
她未請見,隻留信一封,匣中物自會說話。
而後,她轉身,直赴禮部尚書府。
霍崇文正在庭院練字,狼毫懸於宣紙之上,正欲寫下“綱常永固”四字。
見她到來,眉峰微挑,笑意森冷:“沈掌醫,昨夜焚稿之事,老夫已知。你膽子不小。”
“您要的是秩序。”沈知微立於階下,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可這秩序的基石,是萬千女子的命。”
霍崇文大笑,笑聲如枯枝折斷:“亂世之人相食,因無禮!今日你毀烈女之製,明日便是母不慈、妻不貞、子弑父!天下將崩!”
“天下早就在吃女人了。”她平靜取出那頁殘稿,輕輕置於案上,“而這,才是真正的‘禮’——知生重於飾死。”
風驟止。
霍崇文的笑容僵在臉上,目光落在殘稿上,瞳孔猛然收縮。
他顫抖著伸手觸碰那行“井底無鞋印”,指節發白,似被無形之手扼住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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