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天未明,城南亂葬崗霧氣彌漫,枯樹如鬼爪伸向灰白的天。
荒草叢中,一個身影蜷縮在墳堆之間,紫袍早已被露水浸透,結出薄霜。
霍崇文雙目緊閉,唇色青紫,懷裡緊緊抱著一具用粗布包裹的骸骨,那骨頭纖細得如同枯枝,卻仍被他護在胸前,像護著最後一絲溫熱的人間。
他身側插著一支斷筆,墨跡斑駁,筆尖朝下,仿佛是他親手將它折斷,又狠狠刺入泥土。
半卷《列女傳》攤開在膝上,紙頁泛黃焦黑,像是從火中搶出的殘物,風一吹便簌簌作響,似有無數冤魂在低語。
“我說護道……實為殺人……”他喃喃著,聲音乾澀如砂石摩擦,“護的是誰的道?殺的又是誰的命?”
腳步聲由遠及近,踏碎了晨霧中的死寂。
沈知微來了。
她穿一襲素白衣裙,未披鬥篷,寒風吹得她鬢發淩亂,可眼神卻比刀鋒更利。
小滿提著藥箱緊跟其後,臉色蒼白,幾乎不敢看那堆白骨。
沈知微一步步走近,蹲下身,與老人平視。
她看見他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嘴唇裂開數道血口,可那雙手,即便瘦得隻剩皮包骨,仍死死攥著那本焦冊——那是他妹妹最後的遺言,是他三十年來背負的罪證,也是唯一能證明他曾愛過一個人的憑證。
“您不是凶手。”她輕聲說,語氣平靜,卻像一記重錘砸進死寂的空氣,“您是第一個被洗腦的犧牲品。”
霍崇文猛地睜眼。
渾濁的眼珠劇烈震顫,瞳孔驟然收縮,仿佛被人從沉淪的深淵裡硬生生拽出。
他死死盯著沈知微,喉嚨裡發出一聲嘶啞的嗚咽,隨即淚如泉湧,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砸在骸骨之上。
“那我……還能贖嗎?”他顫抖著問,聲音破碎不堪,“我還……還來得及嗎?”
沈知微沒有回答。
她從小滿手中接過聽診器,玉殼在晨光下泛著溫潤微光,宛如凝脂。
她緩緩俯身,將聽頭輕輕覆於那具骸骨的胸骨之上。
刹那間,血晶流轉,光影浮現。
一片幽暗的池塘,蘆葦搖曳,水波微動。
一名少女被兩名家仆按住肩膀,口中塞布,眼中含淚。
她掙紮著,目光穿過層層蘆葦,望向岸上那個熟悉的背影——年輕的霍崇文,身穿禮部官服,背對她站著,一動不動。
她的嘴微微張開,無聲地吐出三個字:
“哥……水冷……”
畫麵戛然而止。
霍崇文渾身劇顫,如遭雷擊。
他猛然抬頭,瞪大雙眼,仿佛第一次看清那段被自己封存三十載的記憶。
他記得那天他站在塘邊,聽見了哭聲,可他轉身走了。
他告訴自己,這是家族的榮耀,是婦道綱常,是不可違逆的禮法。
可原來,她隻是怕冷。
“是我懦弱!”他仰天嘶吼,聲音撕裂長空,“是我信了他們說的‘家族榮光’!是我親手把她推進了水裡!是我……是我用《列女傳》當了殺人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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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撲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向墳土,一下,又一下,鮮血從額角滲出,染紅了雪地。
“這一拜——”他哽咽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不是給禮教……是我給我妹……遲了三十年的道歉!”
沈知微靜靜看著他,沒有阻止,也沒有安慰。
她知道,有些痛必須自己剖開,才能真正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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