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鐘。
金屬板後麵這屁大點地方，擠著我們五個半死不活的人，空氣裡除了喘，就是一股子劫後餘生的虛脫味，混著血腥、泥腥，還有維克多身上那股子硝煙和汗餿的混合氣。沒人說話，都攢著力氣，可耳朵都豎著，聽著外頭動靜。
我剛才看水窪裡昆侖山那出，心口現在還在抽抽，冰涼一片，不是嚇的，是那股子看著老胡在眼前摔下去卻撈不著的無力感，隔了這麼多年，被這鬼地方一勾，又活生生啃上來。我偏頭看了眼躺旁邊的老胡，臉在陰影裡看不明晰，就覺著那點氣兒，細得跟蛛絲似的，風一吹就斷。
Shirley楊靠著金屬板，頭仰著，閉著眼，胸口起伏慢慢平了，可眼皮底下動得厲害，估計黑水城那口黃沙還沒全咽下去。秦娟挨著她坐，抱著膝蓋，臉埋臂彎裡，肩膀時不時抽一下。維克多離我們最遠，蹲在陰影和光亮的交界處，槍橫在膝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護木，眼睛眯著，從我們臉上，掃到外頭那片死寂的窪地，又掃回來，像匹算計著啥時候下口的狼。
格桑大叔被維克多扔在靠裡的角落，剛才過水窪時他那聲無意識的痛哼之後，就再沒動靜，隻有喉嚨裡偶爾發出的、拉風箱似的痰音，顯示他還吊著口氣。
休息？這他媽叫休息？就是死刑犯上刑場前，給的那碗斷頭酒，喝下去更知道要死了。
我左臂上暗晶傳來的刺痛感變得有點麻木，不知道是適應了，還是這東西快耗儘了。腦子裡那地圖倒還清楚，紅線從我們藏身的這破金屬板後麵繞出去，鑽進前方更密集、更黑暗的殘骸迷宮深處。距離標注的“醫療區”邊緣，直線不算遠，可這七拐八繞的地形，加上這鬼地方隨時能冒出來的幺蛾子，天知道得磨蹭到啥時候。
“時間到。”維克多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但沒了之前的喘息，又帶上那股子讓人不舒服的掌控感。他站起身，金屬碰撞發出輕響，槍已經端在了手裡。“走。這裡不能久留。剛才的動靜，還有…情緒爆發，在這片‘淤積區’跟黑暗裡的火把沒區別。”
他說得對。剛才我們被那些“心鏡”幻象折騰得夠嗆，散出去的那些恐懼、痛苦的情緒波動，在這片專門吸收這玩意兒的鬼地方，簡直就是開飯的鈴鐺。
Shirley楊也睜開眼，眼神裡的恍惚和痛楚被強行壓了下去，又變回那種冷硬的清醒。她沒說話，隻是撐著金屬板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因為緊握而有些僵硬的手指，然後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帶著塵埃和金屬鏽味的空氣刺得肺疼。彎下腰，手臂穿過老胡腋下和膝彎，準備再次把他背起來。這一次，感覺他好像又輕了一點。這感覺讓我心頭發慌。
“我來。”Shirley楊忽然說，伸手要接。
“不用。”我擋開她的手，咬著牙，一使勁，把老胡穩穩背到背上。不能讓她來，她剛才消耗也大，而且…老胡在我背上，那點微弱的心跳貼著我脊梁骨，我才能覺著他還在，我才能撐著。
秦娟也默默站起來，走到格桑大叔旁邊，想要扶他。可格桑那身量，加上完全昏迷的狀態，她一個人根本弄不動。
維克多嘖了一聲，走過來，還是那副粗魯的樣子，一把將格桑拽起來，扛上肩頭。“帶路。”
我最後看了一眼藏身的金屬板，和後麵那片寂靜得詭異的、布滿“心鏡”水窪的死亡窪地，轉身，朝著腦海中紅線指引的方向，踏入了前方更加幽深、更加錯綜複雜的巨型殘骸陰影之中。
這裡的殘骸比之前看到的更加龐大、更加破碎。我們像是在某個史前巨獸被開膛破肚、胡亂丟棄的臟器森林裡穿行。斷裂的管道橫七豎八，有些直徑大得像隧道，裡麵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隻有不知從何而來的、極其微弱的空氣流動聲，像巨獸沉睡的鼻息。扭曲的金屬梁柱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插進岩石，或者彼此糾纏，形成令人窒息的狹窄縫隙。地麵上堆積著厚厚的、不知是灰塵還是某種生物代謝物的黑色絮狀物，踩上去軟綿綿，無聲無息，反而更讓人心裡發毛。
光線幾乎沒有。隻有偶爾，在極高處的某些殘骸縫隙裡，會透下幾縷慘綠或幽藍的、不知來源的微光，像鬼火一樣，勉強勾勒出周圍怪誕扭曲的輪廓，反而讓陰影更加濃重、更加具有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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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線指示的路徑，就在這些龐然大物的縫隙和陰影中蜿蜒。有時候需要側身擠過僅容一人通過的裂縫，裂縫內壁濕滑冰冷，布滿粘液；有時候需要攀爬堆積如山的金屬碎片，碎片邊緣鋒利，稍不注意就能劃開皮肉；有時候甚至需要從一些低矮的、不知深淺的水窪邊沿蹚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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