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智深站在工地簡易板房的鏡子前，動作生澀笨拙得像在捆紮一件危險的包裹。那套簇新、但顯然裁剪得過於局促的深灰色西裝，把他魁梧厚實的身板繃得像一顆隨時會撐破皮的飽滿果實。領帶更是勒在粗壯的脖子上，像一道不懷好意的繩索，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不易察覺的滯澀感。他煩躁地拽了拽襯衣領口，試圖掙出點空隙，那嶄新的挺括麵料卻摩擦著脖子上的厚繭，帶來一種難以名狀的刺癢。這身行頭，花了他工地小半噸水泥的錢，此刻穿在身上，非但沒有半分自在，反而像個滑稽的枷鎖，無聲地提醒他即將踏入一個布滿刀鋒的華麗牢籠。
“哥，要不…俺跟你去？”王老憨搓著布滿老繭的手，站在門口，黝黑的臉上寫滿了憂慮。這身西裝套在魯智深身上透出的那種不適和壓抑，他看得比誰都清楚。
魯智深擺擺手，銅鈴大眼裡最後一點猶豫被硬生生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沉靜，像暴風雨前鉛灰色的海麵。“看家，管好攤子。該來的，一件也躲不掉。”
那家五星級酒店矗立在新區最顯眼的位置，玻璃幕牆反射著正午的烈陽，灼得人睜不開眼。魯智深剛推開那沉重如城門的鎏金旋轉門，一股由強勁冷氣裹挾著的混合氣味便撲麵而來——昂貴的香水、雪茄的餘韻、餐前開胃酒的甜酸氣，還有一種更深層的、錢權交易特有的，混合著皮革與紙張味道的氣息。巨大的水晶吊燈從高不可攀的穹頂垂落，成千上萬切割精美的棱麵散射著灼亮得近乎暴烈的人造光芒，將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麵照得晃眼。他下意識地眯了一下眼。
“喲！魯總！”錢胖子特有的、油滑中帶著虛假熱情的聲音穿透了背景音浪，從一簇西裝革履的人堆裡冒出來。他像顆滾動的球，臉上堆砌著刻意的驚喜，邁著與其身形不符的迅疾步伐擠過來，帶著一身過濃的古龍水味道，張開短肥的手臂用力拍了拍魯智深的臂膀——那力道帶著評估，也帶著警告，“哎呀！可算到了！還以為您貴人事忙，不打算給我們協會這個薄麵兒了呢！”
“錢總過獎，我這小買賣人，沒經過這大世麵，剛迷路了。”魯智深扯了扯嘴角，臉上擠出一個粗糙的笑紋，露出的牙齒潔白卻僵硬。這假意寒暄的間隙，他的視線已經如同雷達般掃過大半個金碧輝煌的宴會廳。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臉——那些曾在供應合同上設下陷阱、在驗收單上故意刁難、甚至派人在他工地裡鬼祟動手腳的材料商，此刻都穿著光鮮，推杯換盞，談笑風生。這些笑容落在魯智深眼裡，像是浸泡在油膏裡淬了毒的銀針，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光。主桌那一片區域尤為刺目，幾位穿著熨帖公務員夾克、氣度沉穩的官員端著茶杯，正側耳傾聽旁邊一個大腹便便的老板說著什麼，偶爾會心一笑，氣氛融洽得滴水不漏。那笑容背後，藏著多少用鋼筋水泥和工人血汗澆築出來的交易？魯智深的心如同灌進了沒拌開的水泥漿，黏重而冰冷。這頓飯，豈止是鴻門宴，分明是座四麵刀鋒的劍山。
冗長的協會會長致辭開始了。擴音器裡傳出的聲音被功率過度釋放，帶著令人牙酸的電磁嘯叫，刮擦著耳膜。“合作共贏…行業自律…共克時艱…”這些被重複咀嚼了無數次、早已失去水分的詞句，如同劣質水泥揚起的粉塵，彌漫在這被水晶燈烤得燥熱的空氣裡。魯智深端坐在硬木椅上，巨大的脊梁挺得筆直，像一截沉入冰水的鋼筋。台上會長唾沫橫飛的表情被燈光切割，在魯智深看來，像一尊塗了金粉的泥塑，一碰就碎。他感到眼皮發沉，意識像是掉進了一個黏稠泥沼，台上那空洞的聲音更像是某種催眠的咒語。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暖洋洋的汙濁空氣完全溺斃時，一聲高亢興奮的呼喊如同閃電劈開了沉悶——
“朋友們！今晚最激動人心的時刻到了！特等獎！！價值千金！！”主持人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他高高舉起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仿佛托舉著一個點石成金的魔盒，“市建委年度重大工程項目——推薦優先入選資格！”
轟——
整個宴會廳瞬間爆炸！吸氣聲、驚愕的喟歎、難以自抑的興奮尖叫、座椅挪動帶起的刺耳摩擦彙成一片巨大的喧囂海浪，狠狠拍打在魯智深的耳鼓上。無數雙眼睛貪婪地、死死地釘在那個脆弱的信封上，那裡麵封存的哪裡是一紙推薦？分明是堆積如山的鈔票和通往權力圈子的通行證！魯智深的拳頭在桌下猛然攥緊，指關節因用力而瞬間慘白，西裝的袖口在臂上繃得更緊了。荒謬！赤裸裸到令人作嘔的荒謬！大浪淘沙的建設工程，竟然在這裡，淪為了一場賭桌上的輪盤遊戲？冰冷的怒火如同凝固的水泥，一塊塊沉甸甸地壓在他的五臟六腑之間，幾乎讓他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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