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刺眼的暗紅,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翹兒猛地縮回手,連退兩步,撞翻了身後的繡墩。
她臉色煞白,呼吸急促,眼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驚懼與痛苦,仿佛那不是一點顏料碎屑,而是噬人的毒蟲,是覆滅她家族船隊的滔天血火。
陳啟明默默拾起絲帕,重新包好,並未催促,隻是安靜地等待著。
屋內死寂,隻剩下翹兒壓抑不住的、粗重的喘息聲。
良久,她仿佛用儘了全身力氣,才艱難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陳啟明,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風箱:“他們…他們真的…找來了?”
陳啟明緩緩點頭,語氣沉凝:“錦衣衛已查到線索,襲擊製造局的,恐是一個被稱為‘影海眾’或‘扶桑鬼寇’的組織。他們…似乎對望遠鏡這類東西,格外‘偏愛’。”
“影海眾…扶桑鬼寇…”翹兒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名字,眼中恐懼更甚,卻又夾雜著一絲冰冷的恨意,“是了…就是他們…那些戴著惡鬼麵具,船帆上繪著血月銜浪紋的惡魔!”
她猛地抓住陳啟明的衣袖,指甲幾乎掐進他肉裡,急切地追問:“錦衣衛…沈大人…能對付他們嗎?”
陳啟明反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撫:“沈大人已加急上奏,陛下亦已知情。如今這製造局,已是皇差,他們再想伸手,便是與天子為敵。隻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著她:“我們知之甚少。他們為何癡迷此類器物?在沿海還有多少眼線?與朝中何人勾結?翹兒姑娘,你若知曉什麼,此刻便是最好的時機。多一分了解,我們便多一分勝算,你…也多一分安全。”
最後的“安全”二字,似乎觸動了她內心最深的渴望。
翹兒閉上眼,兩行清淚無聲滑落,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再睜開時,眼中雖仍有淚,卻多了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我本姓王,家父…曾是縱橫閩浙海的私商首領,人稱‘船主王’。”她聲音低沉,陷入痛苦的回憶,“家中雖行私商,卻從不害命,亦時常接濟沿岸貧苦,與那等殺人越貨的真倭寇,並非一路…”
“五年前,家父在一次宴飲中,偶得一麵奇異的水晶鏡片,據說是西洋番僧所贈,能窺遠。”她身體微微顫抖,“家父視若珍寶,卻也知懷璧其罪,一直秘不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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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不知如何走漏了風聲。一日,一支從未見過的船隊突然出現在我家船隊泊錨的海域外圍…他們…他們就有那種能看極遠的‘千裡眼’!”
“隔著數裡之遙,他們的快艇便精準地包抄合圍,箭矢如同長了眼睛,專射帆索舵槳!他們的火器也比我們的犀利…船隊…根本無處可逃…”
“他們登船後,不搶尋常財貨,隻瘋狂搜尋那麵水晶鏡和所有航海圖誌…家父為護我與母親,率親隨死戰…最終…最終…”
她哽咽難言,泣不成聲,那段血腥的記憶顯然是她永久的夢魘。
陳啟明默默遞過一杯溫水,心中已掀起驚濤駭浪。
五年前!對方五年前就已擁有望遠鏡!甚至可能更早!
這“影海眾”的技術積累,遠比他想象的更深厚、更可怕!
翹兒(王翠翹)緩了口氣,繼續道:“母親帶著我,在家仆拚死掩護下,乘小舟僥幸逃生…此後數年,隱姓埋名,東躲西藏…但那夥人如同跗骨之蛆,一直在搜尋漏網之魚,搜尋那麵他們未曾找到的水晶鏡…母親最終鬱鬱而終…臨去前,囑我毀掉那帶來災禍的鏡片,永世莫再碰觸相關之物…”
“所以…所以你見到我磨製鏡片,才會如此驚懼…”陳啟明恍然大悟。
王翠翹慘然一笑:“是。我本以為此生再無望報仇,隻想苟全性命…直到那夜,見到公子竟能造出那般清晰的琉璃鏡…我才知…這世間或許還有能克製那‘千裡眼’之法…或許…我還有複仇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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