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盛二年正月初一·應天府·紫禁城
熙盛元年的爐火，燒過了夏秋，燒過了冬。
當兵器製造局裡“熙盛一式”的槍聲還在應天城東北角偶爾試射、鐵路工地的蒸汽打樁機在黃河岸邊晝夜轟鳴、寧波海貿法庭的獬豸銅像被海風又吹得鋥亮了幾分時，熙盛二年的正月初一，裹著臘月未儘的風雪，悄然降臨。
過去的數月間，朝堂風雲幾度暗湧。
秦王朱樉在九月初便稱“西部戰區軍務繁重”，帶著滿腹不甘回了封地。
晉王朱?稍晚半月，以“南部戰區需整飭邊備”為由離京——雖邊疆已無大患，但日常防務仍需親王坐鎮。
燕王朱棣則是在十月初便悄然返回北平，臨行前隻入宮辭了一次，與皇帝朱雄英對談不過一刻鐘，言辭恭謹卻疏離。
三位手握重兵的親王離去，應天城仿佛鬆了口氣，又仿佛懸起了另一根弦——誰都知道，人雖走了，眼睛和耳朵未必全帶走。
鶚羽衛各分司呈上的密報如雪片般飛入澄心殿，李炎案頭的銅管時常堆滿三寸高。
但這些暗流，在正月初一這個日子裡，都被刻意壓在了紅綢與爆竹之下。
寅時未到，皇宮已醒了。
尚衣監的太監宮女們捧著新製的吉服，在乾清宮、坤寧宮、寧壽宮及各王府別院間穿梭如織。司設監將數千盞羊角宮燈、琉璃風燈掛滿長廊簷角，光暈連成一片溫暖的海洋。
尚膳監百口灶火齊燃，蒸籠裡飄出的白氣混著燉肉、點心的香氣，將冬日的嚴寒驅散了幾分。
今年家宴，格外不同——無上皇朱元璋與太皇太後馬秀英，數月前便從紫金山南麓的溫泉行宮搬回了寧壽宮。
而皇太後常元昭，也早早從清寧宮移駕寧壽宮，與二老同住，朝夕侍奉。
辰時初，寧壽宮正殿。
朱元璋歪在鋪著厚厚錦褥的暖炕上，身上蓋著玄色團龍紋毯子，手裡把玩著一柄鑲寶石的短刀——那是去年烏斯藏進貢的。
老爺子八十一了，頭發全白，臉上皺紋如刀刻般深邃，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隻是多了幾分看透世事的渾濁與慈和。
馬秀英坐在他身側的紫檀木圈椅上，七十七歲的太皇太後白發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狄髻，插著兩支白玉壽字簪，穿著絳紫色織金鳳紋常服，正由兩個小宮女伺候著用參茶。
皇太後常元昭坐在下首的繡墩上，五十二歲的太後保養得宜，麵容端莊，眉眼間依稀可見當年將門虎女的英氣。
她穿著一身寶藍色織金雲鳳紋常服，頭上隻戴了一支簡單的金鳳簪，正輕聲與馬秀英說著話：“母後，今早尚膳監來問，那椰汁燉官燕，要不要多加些冰糖？父皇最近咳嗽，太醫說甜潤些的好。”
馬秀英點頭：“加些吧，但別太甜，皇爺不喜過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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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朱元璋貼身老太監樸不成躬身入內：“皇爺、太皇太後、太後，吳王殿下攜家眷已到乾清門，陛下和皇後娘娘正從乾清宮過來，周王、楚王、湘王三位殿下及家眷都在偏殿候著了，趙王、衡王、徐王三位殿下也到了，南平公主、句容公主的轎子剛進西華門。”
“江都公主呢？”常太後問。
“江都公主殿下昨日就回宮了，現下在坤寧宮幫著皇後娘娘打點。”
朱元璋將短刀插回鞘中，發出“哢”一聲輕響：“扶朕起來，更衣。老二一家子到了，朕得精神些。”
常太後忙起身攙扶：“父皇慢些。”
辰時二刻，皇室成員陸續入殿。
最先到的是吳王府一家。朱棟依舊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貂大氅。
徐妙雲和常靖瀾兩位王妃穿著親王妃規製的大紅織金翟鳥紋襖裙，頭戴七翟冠，端莊華貴。
身後跟著吳王世子朱同燨夫婦、江寧王朱同燧夫婦、淮安王朱同煇夫婦、樂安王朱同熞夫婦，以及幾個孫輩——朱心塏、朱心堃、朱心墉、朱心埏等孩子們穿著嶄新的錦袍，小臉被寒風凍得紅撲撲的，眼睛卻亮晶晶的，滿是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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