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沙沙地擊打著窗欞。冷意透過粗硬的土坯,沁透了鋪在破門板上的草席。黴味、汗味混合著徐升衣襟上帶來的泥土潮氣,黏稠地塞在昏暗的室內。
李茂青躺在冰硬的草席上,薄薄的舊棉被蓋不住徹骨的陰寒。每一次吸氣,都像吸進了無數把冰淩的碎片,紮得肺腑千瘡百孔。冷汗浸透了貼身的粗布單衣,粘膩冰冷地貼在他肋骨畢現的胸廓上。
但真正冷的,是心。狐麵判官那雙洞穿一切的碧眼,冰冷地懸在意識深處。“抬足欲踏何等境地?!”——那質問如同燒紅的烙鐵,在他腦中反複灼燙!牆外單薄抽泣的孝衣背影,自己貼在濕滑青苔牆根下、劇烈起伏的胸膛和汙濁灼熱的欲念……如此清晰!比昨夜美人煞貼窗的怨語更加清晰,也更加……不堪!那才是蝕骨的毒。比河底沉屍的陰爪更甚。
冥府中墨浪吞噬魂影的墜落感還在,枯黃命頁上猩紅刺目的字句還在,劉老最後“活著……就好……”“斬了心中那日抬起的腳……”那冰冷平靜到絕望的意念,也還在。所有這一切,沉甸甸地、毫不留情地壓在他搖搖欲墜的魂火上。原來自己,才是那個最深最暗的汙淖之源。
“……呃!”一聲壓抑在喉嚨深處的嗆咳猝然爆發,帶著撕心裂肺的銳痛。李茂青猛地蜷縮起身子,痙攣般的咳嗽撕扯著整個胸腔,每一次震動都牽扯著臟腑深處被陰寒凍結的劇痛。他捂住嘴,指縫間黏膩冰冷。
“茂青!”門外響起劇烈的撞擊聲和急促的喘息。門板咣當一聲被撞開!徐升渾身濕透、泥水淋漓地衝了進來!老人枯瘦佝僂的身體幾乎被肩上沉重的麻袋壓垮。外麵天色陰沉,細密的冷雨斜織著。
徐升跌跌撞撞衝到床前,顧不上一身狼狽,砰地將那濕淋淋、散發著濃烈泥腥和草藥味的麻袋扔在地上。他臉色慘白,嘴唇凍得烏紫,渾濁的老眼卻緊緊盯著李茂青灰敗嗆咳的臉。老人哆嗦著手,飛快地從懷中掏出一個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裹。解開裹布,裡麵是幾個紙包,其中一個紙包顏色黝黑,隔著粗糙的紙皮都能聞到一股辛辣霸道、如同燒著了乾雷火的暴烈氣味!
“柳……柳拐子那裡……頂……頂好的十年黑附子頭尖尖……”徐升喘息著,牙關都在打顫,眼神卻亮得駭人,“……炮……炮製過的……最狠的藥性都鎖在裡頭了!……還有這幾錢……頂頂……老的老參須子……吊命的!”他聲音嘶啞破碎,顯然這一路在冰冷雨中的狂奔榨乾了他最後的氣力。
喘息稍定,不等李茂青反應,徐升已俯身打開角落那隻小黃泥爐,將爐內尚存餘燼的灰小心撥開,用粗糙的手飛快地架上那隻豁口的粗陶藥罐。又從濕淋淋的麻袋裡抓出幾種李茂青完全叫不出名字的草根樹皮——有的黑褐如焦炭,有的則帶著奇異的紫紅斑點,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怪味。他毫不遲疑地將附子連同那些稀奇古怪的藥草統統投入罐中!
冷水注入,徐升顫抖的手點燃了爐中的木柴。火光跳躍,映得他布滿深深皺紋和水漬的側臉忽明忽暗,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決絕。爐中的木柴劈啪作響,很快,一股極其怪異的藥汽開始彌漫!
苦澀!刺鼻的苦!仿佛陳年朽木焚燒成灰後又混入了腐爛的泥土!這氣息瞬間霸占了整個房間。但緊跟著升騰起來的,是一種霸烈得如同出鞘妖刀般的奇辛!辛辣之氣衝腦而上,幾乎要頂穿天靈蓋!最令人驚怖的,是那股混在辛烈藥味裡的、若隱若現的焦糊毛臊氣,若有若無,卻極其頑固,如同在深淵裡浸了無數歲月的東西被強行翻攪上來!
李茂青隻覺那氣息一鑽進鼻腔,如同兩根冰冷的燒紅鐵絲,直直捅進他的頭顱深處,又分叉刺入肺腑!原本鬱積在胸膈間、死沉凍結的陰寒冰坨,猛地被這霸道的氣息一衝!一股冰冷的灼燙感瞬間在臟腑深處炸開!如同冰窖裡點燃了一團爆裂的硫磺!
“哇——!”
一口混雜著暗黑色粘稠凍狀物和絲絲血腥味的冰寒穢物,猛地從李茂青口中狂噴而出!濺在冰冷的泥土地麵上,竟發出輕微的滋啦聲響,隱隱泛著一縷詭異的淡青色煙氣!強烈的麻痹感瞬間沿著他的脊骨爬升!視野中徐升那焦急的臉龐驟然扭曲模糊,他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意識像沉入冰冷的深海。
不知在黑暗中飄蕩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千百年。
“水……水……”
微弱的、如同破絮般的嘶聲在死寂中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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