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栓落下的沉重撞擊還在空氣中嗡鳴,林湛已背靠門板滑坐在地。燭火在矮幾上不安跳動,將他粗重的呼吸切割成牆麵上狂亂舞動的影子。隔壁空房最後那聲駭人的棺蓋撞擊猶在耳際嗡鳴,與此刻心腔裡幾欲炸裂的搏動猛烈共振。指節無意識地摳進門板朽裂的縫隙,粗礪的木刺紮入皮肉,細微的刺痛卻遠不及腦中那兩盞幽綠魔瞳帶來的冰寒萬分之一。
它隨時會回來。而自己親手斷了它的歸路——那道僅容屍身進出的裂隙,已被數百斤朽木死死焊住!
無處容身的怨毒會流向何方?答案冰冷如刀,懸於頸側。
不能再停留地麵!《易經》中那句飄渺的箴言“居高則安”驟然刺破混沌,如淬火的鋼針紮進意識。對!梁上!唯有懸身於虛空,避其三寸凶煞之氣!
林湛猛地站起,動作因急迫而踉蹌。微弱的燭光被氣流帶得瘋狂搖曳,拖拽著牆上的巨影如垂死掙紮的困獸。目光如刀鋒般掃過狹窄禪房:一方脫榫的半朽方桌,一把靠背崩裂、吱呀作響的矮腳木椅。它們堆疊起來的最高點,距離那懸在頭頂、粗如樹乾的橫梁,仍有近丈之遙!微弱的燭光艱難爬升,堪堪勾勒出梁木底部粗糙的輪廓,其上的積塵厚厚如毯。
這是唯一的路徑,亦是唯一的賭命孤橋!
沒有時間猶豫!他一步上前,雙臂同時發力,那瘸腿木椅被淩空提起,帶著一股絕望的蠻勁,“哐當”一聲狠狠砸在方桌中央!桌麵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木屑簌簌落下。他緊接著抬腳,那冰冷的鞋底重重踏上桌麵,腳掌傳來桌麵凹陷下陷的觸感,整個臨時搭建的“階梯”都在劇烈搖晃!穩住!他猛吸一口氣,全身肌肉繃如滿弓,右手五指張開如同鷹爪,拚儘全力向上探去,指風幾乎擦到了梁木底部粗糲冰冷、積滿厚塵的表麵!
高度不夠!指尖距梁尚餘三寸!那三寸便是深淵!
“給我——上!”喉間爆出一聲困獸般的嘶吼。所有的恐懼瞬間轉化為狂暴的力量噴薄而出!他雙膝驟然曲蹲蓄力,腳下朽敗桌麵發出一聲刺耳的斷裂呻吟,隨即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巨力推送拔升!左臂猛地向前劃動,如同掙脫泥沼,五指狠狠摳入梁木上方積滿油灰的凹槽!巨大的下墜之力幾乎將肩臂撕扯脫離,指甲幾乎連根翻起,尖銳的劇痛直刺神經!右臂緊隨探出,鐵鉗般扣住梁木上部!身體在徹底懸空下墜前的千鈞一發之際,爆發出絕地求生之力,腳在下方虛空中奮力一蹬空,腰腹肌肉如同絞緊的鋼纜猛地縮引!
嘩啦!
一蓬積存多年的濃厚塵灰如同腐朽的煙霧,被他這狂猛的攀爬動作從梁上狠狠震落!劈頭蓋臉砸下,濃密如帳!嗆人的塵埃瞬間堵塞了口鼻,辛辣乾燥的氣味直衝腦髓!林湛緊閉雙眼,淚水本能地洶湧而出!身體在半空劇烈地擺動晃蕩,每一次細微的位移都牽扯著指尖嵌入木質的劇痛。肺部如同被沙塵填滿,每一次艱難的喘息都帶著火燒火燎的痛楚和鐵鏽般的腥甜!
不能鬆手!鬆手便是粉身碎骨!
肺部的灼痛與臂膀肌肉撕裂般的抽搐如萬千細針反複穿刺,求生的意誌榨出最後潛能!牙關深深陷入下唇,鮮血在齒間彌漫開鹹腥的鐵鏽味。那痛感竟奇異地帶來一絲清醒。他猛地收腹,雙腿如同被無形繩索牽引,笨拙而狼狽地絞上梁木!
身體的重心終於艱難地越過了生死平衡點,如同蛻殼的蟲,一個沉重難看的翻滾側翻之後,他整個人終於徹底趴伏在了那根冰冷粗糲的橫梁之上!
“呃……呼……呃……”
劇烈的喘息帶起梁上又一片塵土飛揚。此刻才真切感受到梁麵狹窄逼仄,僅容身體側伏,連蜷縮都顯艱難。粗大的梁木邊緣如同刀鋒,冰冷堅硬的棱角深深硌進側肋和大腿的皮肉。他像一件被拋棄的破爛,四肢大張地緊貼木麵,心臟如同要掙脫囚籠般瘋狂撞擊著胸膛下的梁木,每一次搏動都傳遞著擂鼓般的震顫。口鼻間儘是塵灰黴爛的氣息,混合著自己唇齒間的血腥氣,在肺腑間翻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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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勉強側頭,劇烈嗆咳著吐出口中混著灰泥的血沫,顫抖著將手中那支幾乎被捏變形的短小蠟燭從懷中取出。竹筒燭托早已在攀爬中不知滾落何處,此刻隻剩寸許的燭身,燭淚滾燙地滴落在梁上積塵之中,凝固成慘白的痂。微弱的火苗在穿堂而過的冰冷氣流中瘋狂跳抖,顏色變得詭譎幽藍,如同垂死者最後一口遊離的氣息,堪堪照亮下方方桌椅子的輪廓。這點搖曳不定、隨時可能熄滅的光暈,成了無儘深淵中唯一漂浮的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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