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公安局那棟灰撲撲的二層小樓，在暮色四合中顯得格外冷硬。趙公明被一個年輕警察領著，穿過彌漫著消毒水和舊紙張味道的走廊，推進一間貼著米黃色舊瓷磚的小房間。門在身後“哢噠”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麵的嘈雜。房間不大，一張斑駁的鐵皮桌子，兩把木頭椅子，桌角磕痕累累，露出裡麵暗紅的鐵鏽。頭頂一根細長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慘白的光線均勻地灑下，照得人臉上毫無血色。空氣冰冷，帶著一股陳舊的灰塵味兒。
宋警官坐在桌子對麵，臉上帶著熬夜的疲憊和一種審視的凝重。他推過來一個一次性紙杯，裡麵是冒著白氣的熱水。“坐下說，公明。”聲音有些沙啞。
趙公明沒碰那杯水，一屁股坐下，硬邦邦的椅子硌得他生疼。他瞪著宋警官，眼神裡混雜著焦慮、不解和一絲被強行拽入麻煩的煩躁：“宋叔！到底怎麼回事？電話裡說得不清不楚！我爺爺的墳讓人給刨了？！還有……我爸？他有消息了？！”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自覺地拔高，“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情況啊！”
宋警官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指關節因為用力有些發白。他歎了口氣，目光越過趙公明頭頂，似乎在看那麵貼著“執法為民”四個鮮紅大字、此刻在慘白燈光下顯得有些刺眼的牆壁。他的思緒被拉回到幾個小時前，那片狼藉的墳場，那個突兀出現的白衣女子。
“別激動，公明，”宋警官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回憶的質感，“事情……很蹊蹺。那個女孩兒，是今天早上突然出現在墳地的。一聽口音，就不是本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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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警官的回憶畫麵在冰冷的空氣中鋪開——
墳場的混亂還未平息，泥土的腥氣和腐壞的氣息混合著。馬小玲站在警戒線內，離那空蕩蕩的趙羲靈墓穴不過幾步，一身白衣纖塵不染，與周遭的汙濁格格不入。她平靜地遞過身份證，眼神沉靜得像深潭。
宋警官當時盯著她，聲音帶著銳利的質疑：“你說你是趙予德的女兒？”（趙予德是趙公明父親的名字）
馬小玲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仿佛在背誦一段早已爛熟於心的檔案，語速平穩清晰：“趙家是14年前搬來這個村子。家庭成員：祖父趙羲靈，喪偶；父親趙予德，喪偶；家裡還有個孫子，趙公明，今年19歲。”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宋警官微變的臉，繼續說道，“趙公明7歲時，趙羲靈在山中遭人殺害。一年後，趙予德將趙公明留在市裡的孤兒院，本人從此消失。我說得對吧，警官？”
宋警官當時心頭劇震。這些信息，尤其是趙羲靈的死因和趙予德拋子失蹤的細節，屬於內部卷宗，外人不可能知道得如此詳儘！他強壓下驚疑：“說得是沒錯。但是，”他加重了語氣，目光如炬，“我從警這麼多年，處理趙家的事也不算少，從來沒聽說過，趙予德還有你這麼個女兒！”
馬小玲的眼神依舊波瀾不驚，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感：“我媽，是趙予德以前背著老婆在外麵的女人。這些事，是她最近才告訴我的。也是她讓我來這裡，看看爺爺的墳。”她再次示意手中的身份證，“這張身份證，你可以隨時聯係當地警方查實。我沒有必要，也沒有興趣說謊。”
宋警官當時接過那張小小的卡片。姓名：趙小玲。地址：SC省XX市XX區……他下意識地問：“四川的身份證？趙予德……他現在也在四川嗎？”
馬小玲的眼神瞬間冷了下去，仿佛被觸碰到了某種禁忌。她移開目光，聲音比剛才更加冰冷堅硬，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拒絕：“抱歉，警官。我現在不想討論我的父親。”
回憶的畫麵戛然而止。
冰冷的調解室裡，日光燈管的嗡嗡聲仿佛更響了。趙公明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最初的煩躁變成了徹底的震驚和茫然。他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世界。
“姐……姐姐？”他喃喃地吐出這個陌生的詞，聲音乾澀，“我……我還有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姐姐？這麼說……”他猛地抬頭，看向宋警官，眼神裡充滿了被欺騙的荒謬感和一種突如其來的、尖銳的憤怒，“我爹！那個混蛋！他在遇上我媽之前，在四川還有個女人！還生了孩子？！”
宋警官端起自己麵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熱水似乎也無法驅散他眉宇間的凝重和一絲疲憊的困惑。“我剛才往四川那邊你身份證地址的轄區派出所去了電話，了解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看著趙公明，“確實有這麼個人，趙小玲。她的母親……確實曾經跟一個外地男人一起生活過，時間也對得上。但兩人沒登記結婚。關鍵是……”宋警官頓了頓，加重了語氣，“那個跟她母親一起生活的男人，登記的化名，不叫趙予德。所以，我不確定那個男人到底是不是你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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