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攤主鍋鏟碰撞的鏗鏘聲、甚至夜風拂過攤位棚布發出的獵獵聲響……所有的噪音,都奇異地被一層無形的、柔韌的屏障過濾、推遠。在他們兩人周圍,瞬間營造出一個短暫而絕對的私密真空。趙公明那壓抑的、破碎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啜泣聲,原本在喧囂夜市中可能引來側目,此刻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隻在他們二人之間那方寸之地回蕩、放大,再傳不出去半分。昏黃的燈光下,他們這一角的身影也變得朦朧起來,仿佛籠罩在一層薄薄的、與世隔絕的霧氣裡,與這喧囂鼎沸、人聲鼎沸的夜市格格不入,卻又安然地、徹底地隱於其中,成為了燈火海洋中一個被遺忘的孤島。無人再向這邊投來探究或好奇的目光。
在這片由她親手締造的、隻為容納他悲傷的寂靜裡,馬小玲看著趙公明聳動的雙肩,聲音放得很輕很輕,像怕驚擾了棲息在花瓣上的蝴蝶,卻又帶著磐石般的堅定:
“公明……”她喚了他的名字,不再是戲謔的“財神仔”,也不是冰冷的“員工”。
“……裝得很辛苦吧?”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敲在他心上,“對著那張臉,說著不痛……還要罵回去……心裡,其實早就翻江倒海了吧?我都清楚。”
她等他稍微緩過一絲抽泣的間隙,肩膀的聳動不再那麼劇烈,才繼續道。她的聲音裡是洞悉一切的、千年輪回也無法消磨的疼惜:
“想起來了,卻要硬生生壓下去……怎麼可能不痛?”
“有些痛,哪怕轉世千百遍,碾碎了魂魄再拚湊起來……也像刻在魂魄最深處的烙印,抹不平,忘不掉……”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此刻的軀殼,看到了那被釘死在草人上、承受二十一日錐心刺骨之痛、最終魂歸封神台的洪荒身影,看到了他三位義妹為複仇而布下黃河陣的決絕與悲愴,看到了那份跨越時空、浸透鮮血的刻骨恨意與……不甘。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接下來的話語需要巨大的勇氣,琉璃般的眸子裡翻湧著複雜而深沉的情緒:
“其實……之前我和東皇太一的那場辯論,我為了贏他,我騙了他。”
“上一世的我,貪財,傲嬌,愛耍帥,迷信科技……那些毛病,我都認。”
“這一世……”她自嘲般地扯了下嘴角,“我又何嘗不是?東皇太一最後對我的指摘……他說我不敢承認愛……”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說對了。那不敢承認、不敢觸碰、甚至用刻薄和冷漠去掩飾愛的行為,的確成為了我生生世世的人格底色,如同跗骨之蛆。”
“就像你……”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帶著同病相憐的悲憫,“就像你的怨,你的恨,你的痛……它們也隨著你不斷輪回,成了你魂魄裡甩不掉的影子,生生世世無法擺脫……”
馬小玲擱在桌上的手,指節微微蜷縮了一下,仿佛被自己話語中描繪的沉重輪回刺痛。她下意識地,用另一隻手猛地攥緊了自己外套的前襟,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將那顆在胸腔裡狂跳的、飽含著千年愛恨與此刻孤勇的心死死按住,又或是想撕開這層包裹著脆弱真心的堅硬外殼。昏黃燈光下,能看到她緊抿的唇線細微地顫抖著,泄露著一絲強壓下去的、麵對即將宣之於口的巨大情感時的恐懼與決心。
“但是,今天,我想試著打破這個輪回……”
她的話語在這裡停頓,夜市的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然後,她抬起了頭,直視著趙公明顫抖的、沾滿汗珠的後腦勺,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帶著斬斷輪回、孤注一擲的決絕,清晰地在這片小小的結界中響起:
“趙、公、明、”
“我、愛、你!”
這六個字,仿佛耗儘了她所有的力氣,也抽走了她所有的偽裝。
伏在桌上的趙公明猛地一震!哭聲戛然而止。他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牽引,霍然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眼睛紅腫,狼狽不堪,但那雙總是閃爍著市儈、狡黠或恐懼的眸子裡,此刻卻爆發出難以置信的、仿佛被最熾烈的陽光照亮的巨大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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