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氏把雞蛋裝籃子裡，擱在腳邊，又跟婦人說了幾句閒話，像是隨口一提似的，開了口。
“對了大姐，我聽說你們村有一戶姓王的人家，家裡是養殖大戶，有很多雞鴨，不知道他們家有沒有雞蛋鴨蛋？你知道他們家怎麼走不？”
婦人臉上的笑一下子就淡了，像是有人往她麵前潑了一盆冷水，連帶著那碟瓜子都顯得不那麼熱情了。
她端起自己麵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嘴角撇了一下，“你說的是上麵那家姓王的？養是養了些，但他們家要價高得很，雞蛋放的時間也長，好些人過來買了以後，回去都說他們家雞蛋不好，打開來蛋黃都散了，腥氣也重，有的還臭了，蛋黃粘殼上。”
陳春花和胡氏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沒有接話，等著她自己往下說。
婦人見她們在聽，像是得了鼓勵，話匣子一下子打開了，聲音也高了幾分，“我們家就不一樣了，我家雞蛋都是當天下當天撿，五天去賣一次，從來不攢，打開來蛋黃圓滾滾的，炒出來顏色也好看。他們家那些，都是攢了大半個月才拿出來賣，有時候蛋殼上都長斑了還在賣，你們要是買回去做吃食，那才是砸招牌呢。”
她一邊說一邊擺手，滿臉都是一副“我是為你們好”的表情，像是在挽救兩個差點上當受騙的無辜路人。
胡氏聽了，麵上不動聲色地配合，點了點頭，“那是不能去，我還說她們家養得多，應該能買不少，既然東西不好，自然是不能要了。”
她說著，臉色也故意沉了幾分，放下茶碗，又重重地歎了口氣，“這還是我親戚推薦我來的呢，說他們家姑娘不錯，想說給侄子做媳婦，讓我來幫著看看。按你說的，這人家要不得。”
她說著，伸手拍了拍婦人的手背，“大姐啊，多虧了遇到你啊，不然這樣品行不好的媳婦這要是娶回家，那才是後悔都來不及啊。”
婦人一聽，眼睛更亮了，像是被這句話徹底點著了，雙手一拍，身子往前探了探，聲音裡帶著一種找到了知音的激動和幸災樂禍。
“可不咋滴！我跟你說，說誰家姑娘都行，就是不能要這個老王家的閨女！你是不知道，她們家那閨女，看著倒是老老實實的，其實心氣高著呢，尋常人家她還看不上，眼睛長在頭頂上，天天挑三揀四的。她娘也是個事多的，家裡養了幾隻雞鴨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逢人就說自家日子好過，也不知道好過在哪兒。”
她越說越來勁，嘴皮子跟開了閘似的停不下來，“我跟你說大妹子，娶媳婦可不能光看表麵，得看人品。她家那閨女，別說乾活了，連她娘都使喚不動她，天天就知道打扮，往村口一站，看見生人就笑，也不知道在笑什麼。”
她說得起勁，渾然不覺自己已經越說越遠了，嘴裡的唾沫星子都噴到桌沿上了。
胡氏和陳春花坐在對麵，臉色平靜地聽著，偶爾點頭應一聲，像是在聽一件跟自己完全不相乾的事，那些話從婦人嘴裡倒出來，摔在兩人麵前。
外麵的太陽越升越高了，從門縫裡擠進來一束細細的光，正好落在桌子邊緣，把茶杯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兩人心頭也是亂糟糟的。
從婦人家出來，兩人沿著村道走了十幾步，才同時鬆了口氣，對視了一眼，臉上都有點一言難儘的表情。
陳春花先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胡姐，你怎麼看？”
胡氏沒有立刻回答，先回頭看了一眼婦人家那扇虛掩的院門，這才轉過來，眯了眯眼睛。
“不能全信，這人說話眼睛到處亂瞄，一看就不是實誠人，你再看看她們家，雞屎滿地，衣裳也不收，灶台上的碗堆著沒洗，她自己都這樣過日子了，她嘴裡的話，能有幾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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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春花點了點頭，腳步慢了下來，“我也是這麼想的，她說得越起勁，我心裡越犯嘀咕。你說她跟王家那戶人家，是不是有什麼過節？”
胡氏也不急著下結論，“是不是有過節不好說，但肯定不是她說得那麼不堪。咱們再換一戶人家試試，找戶跟王家關係不遠不近的，再問問。”
兩人拐了個彎，往村東頭走了一段，看見一戶院子收拾得還算乾淨的人家，院門口種著一排冬青，葉子綠油油的，牆根下碼著整整齊齊的柴火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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