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神帶著淨水與新生的小魚離去，當鋪內仿佛也浸潤了一股清澈的水汽。
然而，這份寧靜之下，我卻隱約感到一絲未儘的牽掛，如水中微瀾，輕輕蕩漾。
直到幾日後，一個雨夜，那縷牽掛終於有了形狀。
雨絲細密，敲打著青瓦。
一個身影，撐著一把破舊的油紙傘，步履蹣跚地出現在巷口。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身形單薄，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唯有那雙眼睛，如同被雨水洗過的星辰，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哀傷。
她身上沒有妖氣，也沒有靈力，隻是一個普通的凡人女子，但她的魂魄卻異常純淨，且與不久前離去的那位河神，有著一絲極深、極纏綿的因果牽連。
她收了傘，倚在當鋪門邊喘息了許久，才鼓足勇氣邁過門檻。
風鈴輕響，她驚得瑟縮了一下，如同受驚的小鹿。
“姑……姑娘，”她聲音微弱，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軟糯口音，卻氣息不穩，“我……我想典當……我的‘陽壽’。”
我心中微動，已然明了她的來意。“典當陽壽，所為何求？”
女子抬起頭，淚水瞬間盈滿了眼眶：“為了……為了城東那條清河……為了……河生。”河生，正是那位小河神的名字。
“我與河生，自幼相識。”她開始訴說，聲音飄忽如同夢囈，“他是河裡的精靈，我是岸上漁家的女兒。他伴我長大，在我失足落水時救我，在我父母雙亡後慰我……我們早已私定終身。他說待他神力再穩固些，便能化形成全，與我廝守……”
她的臉上泛起一絲虛幻的紅暈，仿佛憶起了最甜蜜的時光，但隨即被巨大的悲痛淹沒。
“可後來……河水變了，又臭又黑，他越來越虛弱，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總說沒事，讓我別靠近河邊……直到那天，他渾身滾燙，氣息微弱地告訴我，他要去一個叫‘執念當鋪’的地方，典當神格，與那些汙染河流的惡人同歸於儘！”
她的淚水終於滾落下來，砸在青石板上，悄無聲息。“我攔不住他……他走了之後，河水竟然真的開始變清了……我知道，一定是他做了什麼！掌櫃，求求您，他若典當了神格，會怎樣？他是不是……是不是已經不在了？”她泣不成聲，“我用我的陽壽換！換他平安！換他回來！哪怕……哪怕隻能換他一年半載，我也心甘情願！”
原來，她是河神在人間的戀人。
河神當初決絕地想要同歸於儘，或許，也有不願拖累她的緣故。
而她，竟願以命換命。
“他並未典當神格，”我如實相告，“我們引導他尋了別的途徑。如今汙染已治，他神力正在恢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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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愣住了，蒼白的臉上瞬間綻放出難以置信的光彩，如同雨後初霽：“真……真的？他……他還活著？他在哪裡？”她急切地追問，但眼中的光彩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化為更深的哀淒，“可是……可是我……我等不到他恢複的那一天了……”
她挽起衣袖，露出的手臂瘦弱不堪，上麵有著明顯的青紫瘀斑。“我得了水邊的惡疾……大夫說，是常年受汙濁水氣侵蝕所致……已……已油儘燈枯了。”
她慘然一笑，“我能感覺到，我時日無多了。我本想用這殘存的生命換他一線生機，如今知道他安好……我便放心了。隻求掌櫃，莫要告訴他我的情形，讓他……安心做他的河神吧。”
說完，她深深一拜，轉身欲走，背影單薄得如同風中殘燭。
“且慢。”我出聲喚住她。這女子情深義重，命運卻如此弄人。河神掙脫了死劫，她卻因河神守護的河流而染病，即將香消玉殞。
我沉吟片刻，心中有了一個念頭。“你雖陽壽將儘，但魂魄因這段善緣而純淨。或許，尚有他法。”
我取出心淵鑒，鏡光柔和地籠罩住她。
“河生神力正在複蘇，與河流共生共榮。你若願意，我可施法，將你即將離體的魂魄，引入河底靈脈溫養。
你將失去人身，化作河中的一縷水靈，與河相伴，與他相守。
隻是，此法逆天，你需承受魂魄轉化之苦，且從此非人非鬼，亦非妖仙，隻是這清河的一部分，你可願意？”
女子聞言，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芒，那是一種超越生死恐懼的決然：“我願意！隻要還能陪著他，看著他，化作水、化作霧、化作河底的一粒沙，我都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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