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花妖林梔那場以遺忘換釋懷的淒美犧牲，當鋪內仿佛還縈繞著梔子花凋零後的淡香與揮之不去的哀傷。
這日子夜，萬籟俱寂，一股冰冷、卻又帶著一絲生澀慌亂氣息的死亡波動，毫無預兆地彌漫了整條忘川巷。
沒有陰風，沒有鬼哭，隻有一種萬物終結般的絕對寂靜，與其中夾雜的、不和諧的、人性化的急促喘息。
巷口，一個身影踉蹌浮現。
他穿著剪裁得體、卻略顯寬大的黑色長袍，袍角繡著暗淡的銀線，勾勒出簡約的鐮刀與沙漏紋樣。
他手中握著一柄比他還高、散發著幽幽寒光的實習製式魂鐮，鐮刃上本應流轉的死亡光華此刻卻明滅不定，如同他劇烈波動的氣息。
他麵容極為年輕，甚至有些稚氣未脫，皮膚是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一雙眼睛卻是極為少見的純黑色，此刻這雙眼中充滿了驚惶、後怕，以及一絲不容錯辨的堅定。
他是冥府無常司下屬，第七十三號實習死神——默。
他幾乎是拖著鐮刀“衝”進了當鋪，鐮柄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又虛弱的聲響。
一進門，他便無力地靠著門框滑坐在地，實習魂鐮“哐當”一聲倒在身側，鐮刃上的光芒徹底熄滅。
“典……典當……”他抬起頭，墨玉般的瞳孔直直看向我，聲音帶著新魂特有的空靈與顫抖，但更多的是決絕，“我要典當……我的‘轉正資格’，還有……未來五百年的‘俸祿’與‘晉升權限’！”
我看著他周身紊亂的死亡神力，以及魂體上幾道新鮮的、因違反法則而遭受反噬的裂痕，心中了然。
實習死神典當“前途”，這在冥府史上恐怕也是頭一遭。
“所犯何規？所救何人？”我問，聲音平靜，並未因他的身份和狀態而有絲毫波瀾。
默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複魂體的顫抖，開始斷斷續續地陳述。
他負責的片區，是城市東區。
今夜，他的“死亡名冊”上，按時出現了一個名字：蘇曉，女，二十四歲，死因：突發性心臟動脈瘤破裂，預計死亡時間：子時三刻，地點：家中。
對於實習死神而言，勾魂是一項嚴肅而程序化的任務。
按時抵達，出示冥府憑證，引導魂魄離體，核對信息，押送至最近的引魂驛站，如此而已。
不得與生者交談，不得乾涉死因過程，更不得——這是鐵律——以任何形式，嘗試延緩或阻止死亡的發生。
默按照培訓，準時隱身在蘇曉的公寓。
子時三刻將至，那個年輕的女孩還毫無所覺，正對著電腦屏幕，眉頭緊鎖，修改著一份顯然很重要的設計方案，手邊放著涼透的咖啡和吃了一半的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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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臉色有些蒼白，偶爾會無意識地按一下心口，但很快又專注於工作。
死亡如同一架精密的儀器，開始無聲運行。
默能“看見”，代表蘇曉生命線的光芒正在急速黯淡，心臟處那枚隱形的“瘤”開始迸發出不祥的裂紋。
他舉起實習魂鐮，準備執行引導。
就在這時，蘇曉電腦旁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屏幕上跳躍著“媽媽”的字樣。
蘇曉似乎被驚動，看了一眼，臉上閃過一絲歉意和疲憊，沒有接，隻是飛快地回了一條語音：“媽，我還在加班，方案馬上就改好了，明天一定回家吃飯，給你帶那家你最喜歡的糕點。”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熬夜的沙啞，卻充滿了對母親的溫柔與承諾。
發完語音，她像是耗儘力氣般靠向椅背，手又一次按住了心口，這次，眉頭蹙緊了，額角滲出冷汗。
死亡名冊上，蘇曉的名字開始閃爍紅光——死亡瞬間即將到來。
默的魂鐮停在了半空。
他“看”著女孩強忍不適的臉，聽著她那條發給母親，卻注定無法兌現的語音。
屬於“死神”的冰冷程序，與某種更深層的、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東西，發生了激烈的衝突。
他想起了自己生前（是的，死神大多由特殊魂魄選拔培訓），似乎也有過類似的、對家人來不及說出口的承諾，最終成了永久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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