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畫皮妖與書生那場跨越真假與生死的無聲重逢，當鋪內仿佛還縈繞著繡線穿梭的細微聲響與舊書頁的淡淡墨香。
這日清晨，天色未明，一股混雜著忘川水特有的陰寒、彼岸花的迷離芬芳，以及一絲……焦躁與困惑的奇異氣息，如同打翻了的陳年湯鍋，猛地灌滿了整條忘川巷。
霧氣不再是尋常的灰白，而是泛著淡淡的暗金色與渾濁的灰褐色。
霧氣中，一個佝僂身體拄著蟠蛇杖的矮小身影，邁著與身形不符的沉重步伐，緩緩行來。
她身穿著仿佛永遠不會沾染灰塵的葛布衣裙，頭發在腦後縮成一絲不苟的髻，麵容布滿深深皺紋，一雙眼睛卻異常清澈，此刻清澈中卻充滿了揮之不去的疲憊與茫然。
是孟婆。
不是廟裡泥塑的那位，是地府正牌、執掌忘川河畔、熬製、分發孟婆湯的孟婆本尊。
她走到當鋪門檻前，頓了頓，用蟠蛇杖輕輕敲了敲地麵，仿佛在確認這裡是真實存在，然後才邁步進來。
那股濃鬱的湯藥氣息瞬間彌漫了整個前堂。
“掌櫃的，”孟婆開口，聲音沙啞蒼老，帶著熬了千萬年湯水的疲憊感，卻異常直接，“老身今日，是來典當的。”
我看向她，也“看”向了她周身那幾乎凝成實質的、關於“遺忘”、“洗滌”、“輪回”的龐雜因果與願力氣息，以及其中夾雜的那一絲明顯不和諧的“滯澀”與“失效”感。
“孟婆要典當何物？”我問。
孟婆從她那似乎永遠油膩膩的圍裙大口袋裡，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用不知名黑色獸皮包裹的一件四四方方的物件。
她解開獸皮，裡麵是一塊暗沉如墨、非玉非石、表麵天然生成無數扭曲古樸符文的板子，看起來年代久遠得嚇人。
板子上，用一種早已失傳的幽冥文字，刻著密密麻麻的配方和熬製步驟，隱隱有暗金色液體在其中流動，散發著“絕對淨化”、“強製遺忘”的法則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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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正是孟婆湯的原始配方與熬製法則石板，是孟婆神職與權柄的根源之一，與忘川河、奈何橋、三生石同等重要。
“典當此物——‘孟婆湯·上古原方’。”孟婆將那石板輕輕放在櫃台上，發出沉悶的、仿佛承載了億萬靈魂重量的聲響。
我目光落在那石板上，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足以洗滌任何魂魄前世記憶的霸道力量，但也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力量在接觸到現代人（或者說，近幾十年來新死之魂）的魂魄時，產生的某種“抗性”與“不完全消解”。
“湯……出問題了？”我緩緩問。
孟婆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深刻的疲憊與無奈，甚至有點……委屈。
“何止是出問題！”她歎了口氣，在櫃台前的凳子上坐下，蟠蛇杖靠在腿邊，“是快熬不下去了！掌櫃的，您不知道，現在的魂，跟以前的魂，不一樣了！完全不一樣了！”
她開始倒苦水，那沙啞的聲音裡充滿了從業千萬年未遇的棘手難題。
“以前的魂，大多淳樸，執念也簡單，愛恨情仇，恩怨分明。一碗熱湯下去，前塵往事，忘得乾乾淨淨，清清爽爽去投胎，多好！”孟婆拍了下大腿。
“可現在的魂呢？腦子裡裝的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信息！海量的信息！什麼網絡記憶、碎片知識、虛擬情感、追星執念、未通關的遊戲、沒還完的花唄、沒刪乾淨的手機瀏覽記錄、還有那些……那些叫什麼來著？哦，潛意識、心理創傷、人格麵具、多重自我！”
她越說越激動：“這些玩意兒，盤根錯節，深深烙在魂魄深處，跟他們的核心記憶、情感糾纏在一起，比那最難化的怨鬼執念還難清理！
老身按著古方，一絲不苟地熬湯，忘川水、彼岸花、前世淚、悔恨砂……火候一分不差！可湯喝下去，好些魂隻是迷迷糊糊一陣，等走到輪回井邊，猛地一激靈——謔！
想起來了！昨兒追的劇大結局還沒看！跟網友吵的架還沒贏！公司欠的加班費還沒結！甚至……連小時候被狗追的心理陰影都記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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