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宮那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在緊閉了數日之後,終於在一個秋高氣爽的清晨,被兩名小太監緩緩推開。沉重的“吱呀”聲劃破了宮道的寂靜,也驚起了簷下棲息的幾隻雀鳥。
納蘭珠扶著門框,小心翼翼地踏出宮門。久違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而下,刺得她幾乎睜不開眼。她下意識地抬手遮在額前,站在原地緩了半晌,才漸漸適應這明亮的光線。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不再是翊坤宮內那沉悶得令人窒息的檀香味,而是帶著秋日草木凋零前最後的清冽,以及一種她幾乎已經遺忘的名為自由的氣息。
她沒有絲毫猶豫,甚至來不及好好梳洗打扮,便直奔乾清宮。她知道,這是姐姐布音珠默默為她爭取來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機會,她必須抓住。
乾清宮外的侍衛見是她,微微一愣,還是進去通傳了。片刻,梁九功親自出來,麵色如常地宣了她進去。
納蘭珠一進殿,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未等開口,淚水已如斷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她伏低身子,肩膀微微顫抖。
此時的她,與昔日那個明媚張揚、驕縱鮮活的少女判若兩人。多日的禁足與憂思,讓她清減了許多,原本合身的旗袍此刻顯得有些空蕩,臉色是久不見日光的蒼白,眼下帶著明顯的青黑痕跡。這一身素淨裝扮,褪去了所有浮華,反而勾勒出一種我見猶憐的脆弱與淒楚。
“皇上……臣妾知錯了!真的知錯了!”她叩首在地,聲音哽咽破碎,“臣妾日日夜夜反省,深知昔日驕縱愚鈍,辜負聖恩,給皇上添了無數煩惱……臣妾罪該萬死!”
她哭得情真意切,與以往撒嬌耍賴的哭訴截然不同。她一字一句,細數著自己過去的種種不是,言辭懇切,悔意深重,仿佛每一個字都發自肺腑。
玄燁看著她這副模樣,想起她曾經的笑語嫣然,再看看眼前這憔悴悔過的淚人,心中那點因她之前行為而產生的芥蒂,不知不覺消散了大半。畢竟,是他曾經真心寵愛過、給予過諸多歡愉的人。
“知道錯了便好。”玄燁的語氣不由自主地緩和了些許,“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起來說話吧。”
納蘭珠卻不肯起,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癡癡地望著他:“皇上……臣妾不敢求皇上原諒,隻求皇上……能讓臣妾偶爾遠遠看皇上一眼,知道皇上安好,臣妾便心滿意足了……”這番以退為進的話,她說得極其自然,仿佛出自肺腑。
玄燁的心徹底軟了。他離開禦座,走到她麵前,親手將她扶起:“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日後謹言慎行,莫要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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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遵旨!謝皇上恩典!”納蘭珠就著他的手站起身,仿佛虛弱不堪,身子微微晃了晃,順勢靠入他懷中,低低啜泣起來。
熟悉的溫香軟玉在懷,聽著她委屈又依賴的哭聲,玄燁心中久違的憐愛之情重新被點燃。他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著。
站在殿角陰影處的梁九功,默默低下了頭。
納蘭珠複寵的消息,再次震動了後宮。
承乾宮內,佟佳貴妃氣得砸了最愛的那套雨過天青茶具:“廢物!都是廢物!連個寡婦都擋不住!竟讓她把那個禍水又放了出來!”
圓姐聽到消息,隻是輕輕合上了手中的書。布音珠這一招,險中求勝,堪稱絕妙。以自身不受封賞的犧牲,換取妹妹的解禁,既全了姐妹情深的名聲,又實際解除了納蘭珠的困境。而納蘭珠果然不負期望,一擊即中,重新抓住了帝王的心。
隻是這姐妹二人,一個以柔弱隱忍動人,一個以憔悴悔過示人,雙雙重獲聖心,這郭絡羅家,當真不容小覷。
玄燁對納蘭珠本就餘情未了,此番見她真心悔過,愈發憐愛,連著幾日都召她侍寢,賞賜也如流水般送入翊坤宮,似乎要將她禁足期間虧欠的都補回來。
這一日,雲雨初歇,納蘭珠依偎在玄燁懷中,手指無意識地在他胸膛上畫著圈,語氣帶著一絲落寞:“皇上,臣妾如今雖能再見天顏,可每每回到那翊坤宮,總覺得空蕩蕩、冷冰冰的……許是禁足久了,心裡總是害怕。”
玄燁摟著她,聞言心生憐意:“是朕疏忽了。明日朕便讓內務府多添些人手,再將宮裡布置得熱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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