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燁漏夜前來永和宮,確是出乎圓姐的意料。她剛抄完一部分經書,手腕因長時間執筆而微微酸澀,正由春桃伺候著卸去鬢邊簡素的釵環,準備梳洗安寢,便聽得外間一陣細微的動靜,緊接著便是宮人壓低聲音的請安和那道再熟悉不過的明黃身影踏入內殿。
圓姐心頭猛地一跳,幾乎是立刻從繡墩上起身,也顧不上自己隻穿著一身素色寢衣青絲披散的失儀模樣,便屈膝行禮,聲音帶著未褪的詫異:“皇上怎得這個時辰來了?夜深露重寒氣侵體,您該仔細龍體才是。”她說話間,目光已飛快地掃過玄燁的神色,見他眉宇間雖帶著一絲倦意,卻並無明顯的怒色,心下稍安了幾分,但隨之湧起的疑惑是他的來意。
玄燁沒有立刻叫她起身,目光先是在殿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臨窗書案上那疊墨跡未乾的經書上。他緩步走過去,隨手拿起最上麵的一張,指尖拂過那些娟秀的字跡,聲音聽不出情緒:“朕聽聞,皇後今日下了懿旨,訓斥於你,還罰你抄寫經書?”
圓姐心中了然,果然是為了此事。宮中的消息,尤其是涉及皇後與寵妃的,向來傳得比風還快。
她維持著行禮的姿勢,垂下眼簾,語帶無奈苦笑道:“是臣妾不好,今日在皇後娘娘跟前回話時,一時心急,言語失了分寸,說了些不該說的話。娘娘訓誡臣妾一二,也是理所應當,臣妾甘願領罰。”
“哦?”玄燁放下經書,轉身走到她麵前,虛扶了她一把,目光深邃地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朕倒是有些好奇,你究竟說了何話,竟能惹得她如此動怒,甚至連你這血親姐姐的情麵都全然不顧了?”
圓姐被他這單刀直入的問話問得氣息一滯,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難道要直白地說,是勸她順從您的意願,莫要再使性子與您對抗嗎?這話在此刻說來,未免有些挑撥之嫌。
見她語塞,玄燁卻似乎並不打算深究,他擺了擺手,語氣淡然:“罷了,你不必為難。朕也能猜到幾分。無非就是因著昨日朕與皇後在坤寧宮那點不愉快。她既不愛聽你勸,那便是你覺得朕做得並無錯處,替朕在她麵前分說了幾句。是也不是?”
圓姐心頭微震,她不敢否認,也無法完全承認,她隻能將頭垂得更低,如同做錯事般,用沉默和輕輕頷首的動作,作為一種模糊的回應。
玄燁看著她這副溫順隱忍的模樣,再對比昨日桑寧那激烈的反抗,心中那股無名火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又像是尋求某種認同。他沉默片刻,忽然問道:“圓姐兒,朕想知道,在你心中,究竟是如何看待此事的?你覺得朕與皇後之間,昨日種種,究竟是誰錯了?”
這個問題可謂犀利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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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姐心念電轉,知道絕不能直接評判對錯,尤其是不能指責皇帝。她斟酌著詞語,聲音輕柔卻清晰:“皇上恕臣妾愚鈍,不敢妄斷聖心與娘娘真意。隻是……自古以來,夫妻本為一體,陰陽需得調和,方是家國安寧天下太平的根基,這乃是亙古不變的道理。皇上您心係社稷,盼著中宮早日誕下嫡子,以固國本,這份心意,天地可鑒,自然是一片為國為家的好意。”
她先肯定了皇帝的動機,隨即話鋒微轉,帶著替桑寧開脫的意味:“隻是……皇後娘娘畢竟年紀尚輕,入主中宮的時日也尚短,心性或許還帶著幾分少女的執拗,許是一時未能全然參透皇上您這番深謀遠慮之下的拳拳好意,這才……這才生了誤會,舉止失措。”
玄燁聞言,從鼻間哼笑一聲,語氣聽不出是讚同還是嘲諷,目光卻依舊鎖在她臉上:“她年紀小?你比她還小上兩歲,如今看來,倒是比她通透懂事得多。”
圓姐連忙抬頭,眼中帶著一絲嬌嗔,反駁道:“皇上!您這話說的可不對,怎能如此簡單比較?論起輩分來,在家中時,臣妾便是寧兒的小姨,雖年歲相差不大,但自幼便常看顧她;如今入了宮,臣妾又是生養過昭意的人,知曉為人母的責任。這般經曆心境,哪能和皇後娘娘那般未經多少世事的少女心性相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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