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西暖閣外,夜風凜冽,吹得簷下燈籠搖曳不定,光影明明滅滅,映照著圓姐跪得筆直的身影。
梁九功躬著身子,苦口婆心地勸了又勸,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這位平日裡最是溫婉知禮的安嬪主子,此刻卻像是腳下生了根,任憑他如何說破天,隻是垂著眼簾,一言不發,穩穩地跪在冰冷的石階下。
時間一點點流逝,殿內太子偶爾傳來的難受囈語和皇上壓抑的安撫聲,如同針一般紮在門外每個人的心上。
眼看安嬪跪了快一炷香的時辰,身子在寒風中微微發顫,梁九功終究是狠不下心,也怕真凍壞了這位主子,到時候皇上怪罪下來,他更是吃罪不起。他跺了跺腳,一咬牙,再次硬著頭皮轉身進了那彌漫著藥味和焦灼氣息的內殿。
玄燁正坐在榻邊,一手握著保成滾燙的小手,另一手用溫帕子輕輕擦拭兒子的額頭,眉宇間是化不開的凝重與疲憊。見梁九功去而複返,他頭也未抬,聲音帶著不耐:“她還不肯走?”
梁九功噗通跪下,聲音發緊:“回皇上,安嬪主子……她,她不肯起身。奴才……奴才實在勸不動啊!”
玄燁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煩躁,有擔憂,或許還有一絲……被觸動。他沉默了片刻,終是沉聲開口,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試探:“你去問她,這可是天花!昭意還那麼小,她的安危,她這個做額娘的,也不顧了嗎?”
梁九功心中暗歎,領命退了出去。
然而,不過片刻,梁九功又回來了,這次他的神色更加古怪,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又夾雜著動容。他跪在地上,聲音比剛才清晰了許多:“皇上……奴才……奴才還沒開口問,安嬪主子仿佛料到皇上會如此問。她讓奴才轉稟萬歲爺……”他頓了頓,仿佛在回憶那斬釘截鐵的話語,“安嬪主子說:‘請公公回稟皇上,若是皇上問起昭意的安危……’”
梁九功深吸一口氣,一字不差地複述:“‘沒有皇上,何來的昭意?臣妾心裡,皇上才是第一位。皇上若是處在危險之中,臣妾也不願自己一人,苟活在外。’”
殿內霎時間靜得可怕,隻有保成粗重的呼吸聲和炭火偶爾的劈啪聲。
玄燁握著帕子的手猛地收緊,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過跳躍的燭光,似乎想穿透那緊閉的殿門,看到外麵那個跪在寒風裡,說出如此決絕話語的女子。沒有他,何來昭意?她不願一人苟活?
良久,一聲極輕極輕的歎息,幾不可聞地從他唇邊逸出。那歎息裡,有無奈,有動容,或許還有一絲……釋然?他擺了擺手,聲音低沉了下去,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罷了,她若不後悔,就讓她進來吧。”
梁九功如蒙大赦,連忙應聲退下。
殿門再次被推開,帶著一身寒氣的圓姐,腳步有些虛浮卻異常堅定地走了進來。室內濃重的藥味和病氣撲麵而來,她卻恍若未聞。她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越過了所有人,精準地落在了那個坐在榻邊的明黃身影上。
她沒有立刻去看太子,而是徑直走到玄燁跟前,在他略帶錯愕的目光中,毫不避諱地伸出手,先是上下將他仔細打量了一遍,仿佛在確認他是否完好,隨即,那微涼帶著室外寒氣的指尖,便輕輕撫上了他的額頭。
觸手是一片正常的溫熱,並未有駭人的滾燙。
圓姐一直緊繃的心弦,直到這一刻,才仿佛真正鬆弛了一分。她輕輕籲出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後怕的輕顫,低低道:“皇上沒事就好……”
說完這句,她不再看玄燁,也不等他有何反應,便徑直轉身走到盆架旁,拿起一塊乾淨的白棉布,在溫水中浸濕、擰乾,動作流暢自然,仿佛演練過千百遍。然後她走到榻邊,小心翼翼地開始為昏睡中的保成擦拭額角、脖頸的汗水。
玄燁看著她這一連串的動作,看著她無視這滿室的危險,眼中隻有他和孩子,心中那塊堅冰,似乎在悄然融化。他沉默地看著她忙碌的側影,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你……不怕?”
圓姐手上的動作未停,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臣妾的丈夫在這裡,臣妾怕什麼?”
“那昭意呢?”玄燁追問,目光緊緊鎖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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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敬嬪姐姐照顧著,臣妾放心。”圓姐答得很快,顯然早已思慮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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