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從子時開始下的。
起初隻是零零星星的幾滴，敲在瓦簷上，像是誰在用指甲輕輕彈著琴弦。
後來漸漸密了起來，連成千萬條銀線，從黑沉沉的天幕上直直地墜下來，把整個長安城都籠進了一張密不透風的水簾裡。
到了清晨，雨聲已成了一片渾厚的沙沙聲，混著從坊牆外傳來的水車聲和偶爾幾聲急促的馬蹄，把這座萬年古都從盛夏的燥熱裡一點點打涼。
我站在主屋的回廊下，負手看著院子裡的雨。桂花樹被雨水洗得碧綠油亮，細碎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是有人把金子碾成了粉末撒在青石板上。
積水從簷角流下來，彙成一小股一小股的溪流，沿著磚縫蜿蜒而去，最後統統湧進了廊下的暗溝。空氣中滿是泥土和雨水的氣味，混著一點殘存的桂花香，聞起來又涼又甜。
阿東從垂花門外小跑進來，打了把舊油紙傘，褲腳已經濕透了半截。
他跑到廊下，把傘一收，甩了甩水珠，朝我報告：“東家，這雨估摸著還要下幾天。我已讓阿甲阿乙把各院的排水溝都清了一遍，東跨院地勢低，讓阿丙阿丁用草袋堵了門檻。月娥夫人那邊，如霜來報，說窗子有點漏風，我讓人用油布先封了，等天晴再找木匠來修。”
我點了點頭。阿東這個人，平時嘻嘻哈哈沒個正形，但遇到正事比誰都靠得住。
“崇文尚武堂呢？孩子們怎麼辦？”我問。
“朱院長剛派了個武徒來傳話，說今兒個的課照上。孩子們有的住得近，自己打傘去；住得遠的，讓家裡別送了，先生們會記下講義，讓鄰近的孩子捎回去。武課改在室內，練些基本功，不外跑了。”
“算他聰明。”我笑了一下，“這大雨天，要是還讓孩子們在泥地裡打滾，回來還不都成了泥猴。”
阿東也跟著笑，笑著笑著忽然吸了吸鼻子，打了個噴嚏。
“莫不是淋了雨？”我皺眉。
“沒事沒事，我皮實著呢。”阿東揉了揉鼻子，又吸了兩下，“就是昨晚巡夜的時候，風有點涼。回頭讓廚房給我熬碗薑湯就行。”
“讓劉媽多熬幾鍋，府裡人人都喝一碗。這天氣說涼就涼，別弄出一屋子病號來。”
阿東應著去了。我又站了一會兒，看著越來越大的雨，心裡默默盤算著。
這雨對長安城來說不算稀奇。八月的雨，向來是又急又密，來得快去得也快。
若是從前，我大概隻會擔心院子裡的花草和廊下的燈籠。
但如今不同了。李氏商行鋪開在全國各地的攤子越來越大，陸路靠韓揆的物流隊，水路靠王三那邊的船幫。
一場大雨，對城裡人來說隻是出行不便，對行商來說卻是天大的事。貨船能不能走、馬車能不能行、山路會不會塌、倉庫會不會漏——這些問題，每一樣都能讓人夜裡睡不踏實。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還好，韓揆在。
我正想著，回廊儘頭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李洛撐著傘，陪著一個蓑衣人從雨幕中走來。那蓑衣人身上披著厚重的棕蓑衣，頭戴竹笠，褲腿高挽，露出一雙沾滿泥漿的草鞋。
走到近前，他摘下竹笠，我才認出來——是崇文尚武堂的一個年輕武徒，叫陳小乙。
“東家。”陳小乙在廊下行了禮，聲音有些急，“朱院長讓我來報個信，說崇文尚武堂的屋頂漏了。學堂西角那間放雜物的屋子，瓦片被風掀掉了幾塊，雨水灌進去，把一些舊桌椅浸了。
武館那邊倒還好，就是練功房門口積了水，孩子們進出門要蹚水。朱院長說，這些不礙大事，等天晴了再修。就是怕東家擔心，讓小的先來說一聲。”
我點點頭，讓阿乙給陳小乙端了碗熱茶，又讓阿東去庫房找幾塊油布，回頭給崇文尚武堂送去，先把漏雨的地方蓋起來。陳小乙喝了茶，道了謝，又衝進雨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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