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散去時，暮色已漫過鹹陽宮的飛簷。趙姬走在白玉階上，玄色朝服的下擺掃過冰涼的磚麵，帶起細碎的聲響。桂花瓣被晚風卷著，落在她的發間，像撒了把碎金。
“阿母。”
身後傳來嬴政的聲音，不高，卻讓趙姬的腳步頓住了。她回頭，見嬴政站在階下。
趙姬抬手拂去發間的花瓣，笑意溫和：“怎麼了？”
嬴政快步走上幾級台階，目光掃過她身後的小翠，又看了看自己身旁的綠蘿。兩個侍女都是玲瓏心思，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退到了回廊拐角，把這片天地留給了母子二人。
風穿過殿角的銅鈴，發出清越的聲響。嬴政望著趙姬，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茫然：“阿母，要不是從小到大我都跟在你身邊，看著你從邯鄲回來，之後跟著你遊曆六國，看著你教我讀書，看著你一點點把那些奇思妙想變成蒸汽輪船、霹靂彈……有的時候，我真要懷疑你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趙姬的指尖微微一顫，垂下眼簾，看著石階上被踩落的桂花。
“我知道，你以前跟曾祖父說，你的那些本領都是鬼穀子教的。”嬴政的聲音放輕了些，“可鬼穀子早已仙逝，就算真有其人，又怎能教出蒸汽引信、流水線這些聞所未聞的東西？還有你講的那些故事……紅精靈與黑精靈的恩怨，太真了，真得像你親身經曆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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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望著趙姬：“阿母，你到底……”
話未說完，卻被趙姬抬手打斷了。她想像小時候那樣摸摸他的頭，手抬到半空，卻見他已比自己高出半頭，指節分明的手正攥著腰間的玉佩，那是她去年親手為他係上的。
孩子終究是長大了。
趙姬收回手，指尖落在微涼的鬢角，輕聲道：“政兒，有些事，現在告訴你，你未必能懂。”她抬眼，目光穿過他的肩頭，望向遠處正在西沉的落日。
嬴政沉默了。
“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趙姬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等你真正坐穩了這江山，等大秦的蒸汽火車通到天涯海角，等四海之內再無敢覬覦中原的豺狼……那時候，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
嬴政望著她的眼睛，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眸子裡，此刻藏著他讀不懂的深沉，像東海深處的暗流。但他知道，那暗流之下，湧動的全是對他、對大秦的護佑。
他忽然笑了：“好，我等。反正阿母總會在我身邊的。”
趙姬也笑了，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傻孩子。快回去吧，還有奏報要批。”
“嗯。”嬴政點頭，轉身時又回頭叮囑，“阿母也早些歇息，別總熬夜看圖紙。”
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儘頭，趙姬才轉身，慢慢走向自己的寢宮。暮色四合，宮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裡，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長。
回到寢宮，小翠早已備好了安神湯。趙姬卻沒喝，隻是坐在窗邊的軟榻上，將貓小統抱進懷裡。小家夥打了個哈欠，綠眼珠在燈光下閃著瑩潤的光。
“小統。”趙姬輕輕撫摸著它雪白的絨毛，聲音低沉，“今天朝會上的那些人，雖然嘴上應了，心裡未必真能體會到那種剜心之痛。故事聽得再真，也不如親身經曆來得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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